林楓蹲在灶臺前，盯著陶罐里翻騰的藥汁。

淡青色的蒸汽騰起，在眼前凝成妹妹林曉蒼白的臉。

他摸出懷里的飴糖罐晃了晃——只剩三顆了。

"哥！

"西廂房傳來咳嗽聲，林楓知道這是寒癥發作的前兆。

林楓抄起蒲扇猛扇兩下，藥罐突然劇烈晃動。

當第三片當歸浮起時，林楓果斷將陶罐端離爐火，藥汁剛好沒過第七道刻痕。

父親說過，多一分會催發寒毒，少一分則藥效不足。

"來了！

"林楓抓起早備好的雪梨片沖進房間。

當然，進去之前林楓還專門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沒有那么擔憂。

十歲的林曉蜷縮在床角，指節攥得發白。

林楓把雪梨片塞進她嘴里，冰涼的指尖觸到她滾燙的額頭。

這是寒熱相沖的兇相，比上個月提前了七天。

"數到二十。

"林楓握住妹妹顫抖的手。

這是他們從小到大的約定，每當銀針入穴時，林曉就數數轉移注意。

"一、二..."林曉的聲音像繃緊的琴弦。

林楓抽出針包，目光掃過她脖頸——那里不知何時浮現出淡青的蓮紋。

他想起三天前那個瀕死的修士，那人盯著林曉脖頸時的眼神，仿佛餓狼看見血食。

"七、八..."銀針精準刺入風池穴，林曉突然抓住林楓的手腕："哥，你手在抖。

"林楓這才發覺自己后頸全是冷汗。

最后一針本該落在膻中穴，此刻卻遲遲不敢下針。

父親說過，這里偏半分就會要命。

"二十！

"林曉突然喊出聲。

趁林楓分神的剎那，自己把針按進穴位。

林楓驚出一身冷汗，隨即被妹妹狡黠的笑刺痛眼睛。

她總是這樣，明明痛得嘴唇咬出血，還要扮鬼臉安慰他。

"下次再亂動，就不給你留糖。

"林楓故意板起臉，掏出飴糖罐。

"哥最好了。

"林曉**糖，聲音含糊得像小時候，"等我能下床，要給你縫個新針包。

上次那個被血浸透了，不吉利。

"林楓喉頭一哽。

那個針包是母親留下的，上個月他給獵戶處理狼毒時沾了血，林曉燒了三天三夜的高燒。

前院突然傳來重物墜地聲。

他抓起門閂沖出去，看見父親林守仁跌坐在藥柜前。

一灘黑血濺在"九葉靈芝"的標簽上，旁邊散落著青銅鏡碎片。

"爹！

""別過來！

"林守仁厲聲喝止，袖子拂過地面，血跡和鏡片瞬間消失。

"去把《神農本草經》抄三遍，沒抄完不許出房門。

"林楓僵在原地。

父親向來溫和，此刻眼里卻翻涌著他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恐懼，又像是某種決絕。

入夜，林楓躺在床上摩挲半塊青銅鏡。

這是那晚林楓在床上輾轉反側，想著既然無法入睡，后院有幾株己成熟的藥草，便提著藥鋤來到后院，在后院梧桐樹下挖到的，和剛才在父親那看到的似乎一模一樣。

鏡面忽地閃過幽光，映出他眼下的青黑——己經七天沒睡過整覺了。

先是林曉病情加重，接著藥柜頻繁被翻動，現在父親也開始咳血。

所有詭異的線索都指向西廂房那個上鎖的紅木箱。

三日前替王鐵匠接骨時，林楓就注意到父親總在子時開啟這個箱子。

借著月光，他看見箱蓋內側刻滿密密麻麻的符咒，最中央的位置凹陷下去，形狀與青銅鏡殘片完全吻合。

更詭異的是，每次開箱后，院子里就會死一株藥草，從根須開始腐爛，卻詭異地開出艷麗的紅花。

梆子敲過三更時，他摸出藏在磚縫里的鑰匙。

這是林楓趁父親不注意偷鑄的。

鑰匙**鎖孔的瞬間，前院突然響起拍門聲。

"林大夫！

救命啊！

"林楓沖到前堂時，父親己經扶著個紫衣少女進了診室。

那姑娘脖頸布滿蛛網狀黑紋，正是醫書上說的魔氣噬心之兆。

"取九葉靈芝，快！

"林守仁的銀**進少女天靈蓋，針尾瞬間發黑。

藥柜第三格空空如也。

林楓渾身發冷，昨日清點時靈芝還在。

他轉頭要喊，卻見父親仿佛早有預料般拋來玉瓶："用我的血。

"刀光閃過，林守仁手腕血如泉涌。

林楓突然想起七歲那年，妹妹高燒不退時，父親也是這樣割腕取血。

當時母親哭著說："非要等到血脈枯竭才甘心嗎？

"少女嘔出黑血，皮膚下的黑紋潮水般退去。

林楓握著沾血的紗布，突然發現父親袖口露出半截青銅鏡，鏡面沾著新鮮的血跡。

"帶曉兒去縣學。

"林守仁包扎傷口的手很穩，聲音卻像繃到極致的弓弦，"明天就走。

""她的身子受不住馬車顛簸...""砰！

"林守仁一拳砸在藥柜上，百年黃楊木應聲裂開細紋："要么你們走，要么我死在你面前！

"林楓從未見過這樣的父親。

記憶中的林守仁永遠溫潤如竹，連采藥時踩到螞蟻都要念往生咒。

此刻卻像只護崽的兇獸，眼里泛著血色。

他倒退半步，后腰撞上藥碾子。

青銅鏡從袖袋滑落，叮當一聲脆響。

林守仁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踉蹌著撿起銅鏡，指腹撫過殘缺的八卦紋，突然慘笑起來："果然是天命...""爹？

""記住！

"林守仁猛地抓住他肩膀，"有人問起曉兒，就說她是你從亂葬崗撿的！

"林楓如墜冰窟。

他想起妹妹頸間蓮紋，想起修士臨終時的眼神，想起這些年父親總在月圓之夜消失整晚。

無數碎片在腦海中飛旋，卻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后窗忽然傳來細響。

林楓抄起藥杵擲去，木窗應聲而裂。

月光漏進來，照見地上一串泥印。

"帶她走！

現在！

"林守仁劈手扔來包袱，里面除了一袋碎銀，還有染血的半塊銅鏡。

林楓看著眼前己經有些顫抖的父親。

“我不走，無論發生什么事我都要和爹.......”一向被鎮子里大人夸贊著沉穩老練的林楓此時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啪！”

林楓用手捂著自己的臉，詫異的看著父親，從小到大無論自己犯了什么錯，父親都從未動過手。

林守仁好似沒有看見林楓臉上的淚痕一般，將林楓擁入懷中。

“走。”

林楓背起昏睡的妹妹時，發現她后頸蓮紋正在滲血。

那些血珠滾落在林楓肩頭，竟開出細小的白蓮，轉瞬即逝。

五更天的梆子響了。

林楓回望了一眼生活了十六年的回春堂，父親立在檐下的身影被晨霧吞沒，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像。

出鎮三里，林曉忽然在他背上動了動："哥，我夢見有個白衣服的姐姐...""別說話，留著力氣。

""她說...我的血能救很多人..."林曉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可是哥，我怕疼..."林楓把妹妹往上托了托，喉間的血腥氣更重了。

懷里的青銅鏡突然發燙，燙得他心口生疼。

晨霧中有黑影若隱若現，他閃身躲進路旁山洞時，聽到身后傳來利刃破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