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空調冷得像把刀，陸昭寧摩挲著耳后的助聽器，金屬外殼凍得貼耳。

玻璃幕墻外飄著冷雨，將沈硯洲的身影映得有些模糊——這人正站在落地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按揉左腕，那里有道淺褐色的燙傷疤痕，和他后頸的蝴蝶胎記一樣，都是十五歲那場火留下的印記。

“各位，這是新任理事長，沈硯洲先生。”

秘書長的聲音剛落，沈硯洲就轉身走來，西裝袖口在燈光下閃過銀鏈的反光。

陸昭寧眼尖，看見他內搭的白襯衫領口微敞，鎖骨下方隱約露出片金屬固定片——和當年火場墜落的鋼架材質相同。

文件推到陸昭寧面前時，帶著恰到好處的傾斜角度。

他慣用右手，失聰的左耳朝向左側，而沈硯洲遞來的合同，正好讓條款處于他右前方三十度——這個角度，是讀唇語最清晰的位置。

“陸先生對第三條附加條款有異議？”

沈硯洲的聲音沉在聲紋里，尾音不自覺地往右偏了偏。

陸昭寧的指尖劃過“禁止基金參與任何企業社會責任調查”的黑體字，紙頁在指腹下發出脆響。

十年了，沈家的字還是這樣咄咄逼人，就像十五年前那個深夜，火舌**工廠鐵門時，沈父在對講機里說的“燒干凈點”。

“沈總對慈善機構的控制欲，”他突然扯下助聽器拍在桌上，銀色器械在玻璃桌面滾出弧線，“和當年令尊燒我家工廠的野心，倒是一脈相承。”

會議室里響起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沈硯洲的喉結動了動，左腕的燙傷在燈光下泛著粉白——那是他當年用身體擋住墜落鋼架的印記。

陸昭寧記得清楚，送醫路上這人疼得把牙咬得咯咯響，卻還在他耳邊說“別怕，火快滅了”。

“陸先生對沈家有誤會。”

沈硯洲翻開文件夾，推過一沓銀行流水，“過去三年，星芒收到的匿名醫療捐款。”

流水單上，“火災遺孤耳蝸手術費燒傷植皮基金”的備注刺痛陸昭寧的眼。

他想起上個月在病房，小雨摸著他后頸說“陸叔叔的星星胎記會發光”，而繳費單上的簽名是“周衍”——此刻這個名字正印在沈硯洲的名片角落。

秘書抱著文件經過時，袖口拂過沈硯洲的筆記本，露出“沈氏醫療基金轉賬記錄”的表頭。

陸昭寧余光掃見，那些他以為是社會愛心人士的捐款，轉賬時間全是每月15號——他去福利院做義工的日子。

“誤會？”

陸昭寧突然抓起合同甩向投影儀，沈氏集團的logo在紛飛的紙頁間破碎，“條款里的‘禁止調查’，不過是怕我翻出令尊當年買通消防局的調令？”

沈硯洲沒接話，指腹在桌面上敲出規律的節奏。

這個動作陸昭寧熟悉極了，十五歲時他們常在下課時比賽敲桌子，沈硯洲總用這個節奏敲《小星星》的前奏。

此刻這節奏混著雨聲，像根細**進他心底。

“陸先生若覺得條款冒犯，”沈硯洲低頭在合同上簽完字，筆尖劃過“沈硯洲”三個字時頓了頓，“可以選擇退出理事會。”

這句話像塊冰磚砸進沸油。

陸昭寧想起福利院院長曾交給他的信，落款是沈硯洲十七歲的字跡：“昭寧，對不起，我父親的火，我會用余生來滅。”

那時他以為這是虛情假意，現在看著沈硯洲腕間的新疤，突然不確定了。

會議在僵局中結束。

陸昭寧收拾助聽器時，沈硯洲的懷表突然響起——是走調的《小星星》，和十五年前他在病房哼的一模一樣。

表蓋翻開著，內側刻著“1998.7.15”，旁邊有道極淺的劃痕，像個沒寫完的“寧”字。

“陸先生，”沈硯洲在他出門前叫住他，聲音輕得像怕驚飛什么，“下周去兒童病房，記得換副硅膠耳塞——金屬款磨耳朵。”

陸昭寧的手頓在門把上。

這話他上周在茶水間隨口提過，沒想到沈硯洲竟記著。

他沒回頭，只聽見身后傳來秘書的低語：“沈總，剛才的轉賬記錄……藏好就行，別讓陸先生知道。”

走廊的風灌進來，吹得人眼眶發緊。

陸昭寧摸著掌心的助聽器，突然發現耳塞套真的換成了柔軟的硅膠款——是他喜歡的淺藍色，像福利院窗外的天空。

而沈硯洲剛才按揉的左腕疤痕，此刻正隔著西裝，和他后頸的胎記在玻璃倒影里遙遙相對，像兩枚永遠連在一起的火印。

齒輪在懷表鏈上轉動，發出細碎的咔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