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

雨打殘荷。

天策將軍府，西南側的偏房。

當值的婆子們圍成一圈，閑言碎語。

“到底是小門小戶的，連打賞的錢都拿不出來……昨兒東院賞的翡翠扳指瞧見沒？

夫人指甲縫里漏的……““嚯，好大一個，夫人出手就是大方……”話音被烏鴉啼叫驚散，驚得屋內人下意識地顫抖，腕間玉鐲磕在桌沿，顏色慘白到近乎透明。

燭光搖曳，宋青青彎下腰，看著在搖籃里熟睡的嬰兒，瘦削的臉上露出一點笑容。

襁褓皺成一團，她試圖捋展，然而，來回捋了好幾次，還是皺巴巴的。

忽然，門被敲響了。

她強忍著巨大的不安，打開門。

“夫人想見小公子。”

婆子擎著羊角燈，在青石階上投下細長的影，似張牙舞爪的鬼魅。

宋青青的神色猛然變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冰涼的黃楊木案，案頭半盞殘茶映著窗外瀟瀟冷雨。

“快些抱出來，別讓心悠等急了。”

伴隨著冷酷的聲音，腳步聲自回廊深處傳來。

來人衣著華美，眉眼冷峻，眼角朱砂痣濃艷，隨著他的腳步，腰間玉帶扣碰出清響。

“聾了？

為何站著不動？”

宋青青望著他冷漠的眼眸，忽然想起那年月夜，少年眼眸亮如星子，笑著對她說：“你要是嫁給我，我一定對你很好很好，讓你每一天都很幸福。”

“不要……將軍……求求你……不要帶走安兒……”宋青青把嬰兒死死抱在懷里，把他的臉按在自己脖頸上，嬰兒溫熱的呼吸拂過鎖骨，溫暖得讓人想流淚。

許衿解下墨狐大氅扔給侍從，緊蹙眉頭，似是不耐。

燭火跳動間，宋青青看到他腰間的牡丹香囊，那是正妻最愛的花樣。

“安兒己經三個月大了，”許衿抬手去碰襁褓，被她躲開，手落在空處，神情頓時陰沉了幾分，“我知你不舍，但按規矩，交給夫人撫養才是……”話音未落，安兒突然啼哭起來。

宋青青慌忙去解衣襟，卻見許衿身后轉出兩個嬤嬤。

燭臺哐當倒地，她抱著孩子，跌跌撞撞退到墻邊，臉色蒼白，眼珠一絲光也沒有，像是深不見底的枯井。

“許衿！

“她張開嘴，喉間泛著血腥氣，“你答應過、答應過……”許衿神情漠然，似萬年不化的冰雪。

“宋氏，莫要忘了身份。”

宋青青睜大眼睛，一行清淚沿著臉頰滴下。

婆子趁機奪過安兒，錦被裹著的小小身影轉眼消失在雨幕中。

宋青青撲到門邊，只看到連綿不斷的雨幕。

她義無反顧想跑過去，許衿卻拉住她的胳膊，她拼命掙扎，涕淚交加。

“放開我！

安兒不能沒有母親！

放開我！”

許衿反剪了她雙臂，抵在朱漆柱上，院中梅花簌簌落了，滿地殘香。

“夠了，你何時變得這般冥頑不靈，能不能懂事一點！”

“懂事……”宋青青忽地笑出聲，淚水混著雨水，滿含悲哀，“我還不夠懂事嗎？

成婚那天，你對我說，郡主金枝玉葉，不可沖撞了她，要我忍。”

“我聽你的，忍，不管她怎么作踐我，不管下人怎么欺辱我，我都忍。

可我忍到現在，換來的是什么？

我連我的孩子都保護不了！”

“那是我的血，我的肉，我唯一的指望啊！

我不忍了！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我也要奪回我的孩子！

誰都別想阻攔我！”

她跳起來，一頭撞在許衿的鼻子上，趁他捂著臉，因疼痛而退后時，猛地甩開他，拔腿就跑。

正房，暖閣透出的燭光照亮屋外的路。

宋青青跑得很急，兩只鞋子都甩掉了，她卻毫無所覺，只一心尋找自己的兒子。

金黃光的窗內，傳來嬰孩的啼哭聲。

“安兒！”

宋青青又哭又笑，十指扒上門框，守門婆子驚叫著要來攔，被她瘋狂地撲打開，一**坐在地上。

正妻倚著纏枝牡丹軟枕，蔥指正**著錦被中的嬰孩，一派優雅從容，見宋青青闖進來，不過略抬了抬眼皮：“妹妹深夜到訪，有什么事？”

身后，許衿追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宋青青忽然大叫一聲，拔下髻中銀簪，刺了過去：“把安兒還給我，不然我就殺了你！”

她還沒邁出兩步，就被身后人擒住，緊接著，沉重的一巴掌打在她的左臉，堅硬的扳指在她頰邊刮出血痕。

她踉蹌著撞翻博山爐，沉水香灰紛紛揚揚落了滿頭，似是一夜白頭。

“放肆！

宋氏，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沖撞郡主！”

正妻懷中的安兒忽然咯咯笑起來，小手抓著正妻的披帛晃個不停，正妻溫柔地笑了笑，那場景，母慈子孝，分外和諧。

宋青青愣愣地看著這一幕，左耳嗡嗡響著，幾乎要站不住，香灰落在睫毛上，倒比廊下的雪粒子還冷幾分。

“妹妹莫不是失心瘋了？”

正妻戳了戳安兒的臉頰，嬰兒的笑聲混著鈴音甜得發膩，“夫君，還是快把她領走吧，驚到孩子就不好了。”

“拖走。”

許衿的聲音像是從冰窟窿里撈出來的，“沒我的允許，不許放出來，別讓她污了郡主的眼。”

“求求你……”宋青青喃喃說道，狼狽得像一條被雨打濕皮毛的狗。

許衿嫌惡地看她一眼，冷冷地道：“來人，帶下去！”

宋青青無力地癱倒在地上，窗外閃過一道白電，照亮了她無聲的雙眼。

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樣？

明明一開始，總角之交，兩小無猜，是全城人盡皆知的天定良緣……她的思緒，飄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