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最先刺破黑暗。

王琳睜開眼時，上鋪的綠色鐵架床正隨著翻身發出規律的吱呀聲。

六月的晨光透過紗窗斜切進來，在掉漆的床欄桿上烙下細密的菱形光斑。

下鋪傳來圓珠筆劃過紙頁的沙沙聲，混合著窗外的蟬鳴，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今天該你值日。

"斜對角床位的女生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晨起的沙啞。

王琳看見她掀開印著美少女戰士的夏涼被，露出藍白條紋的睡衣——這是2007年江城三中的夏季校服，左胸位置繡著學號的地方被圓珠筆畫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鐵架床發出劇烈的震顫，王琳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真實的痛感沿著神經末梢攀爬，床頭掛著的書包拉鏈上，米妮掛墜正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這是她十三歲生日時母親送的禮物，后來在繼父醉酒的那晚被扯斷了耳朵。

"王琳？

"有人輕輕扯了扯她的被角。

那個本該在高二車禍中死去的下鋪室友仰著臉，鼻尖沁著細密的汗珠："你是不是又肚子疼？

"衛生間的瓷磚縫里長著霉斑，王琳將額頭抵在冰涼的墻壁上。

鏡中映出少女單薄的身形，藍白校服松垮垮地罩著尚未發育的身體。

她突然想起2020年臥室里的梳妝鏡，鏡面總是蒙著層灰——自從婚禮那天發現脖頸后的淤青，她就再不敢首視鏡中的自己。

早讀課的鈴聲裹著油墨味涌進教室時，王琳正盯著英語課本發呆。

第37頁的插圖角落有個鉛筆畫的漩渦，那是她前世用自動筆反復描摹的痕跡。

窗外的香樟樹沙沙作響，蟬鳴聲忽遠忽近，前排男生校服后領的汗漬漸漸暈染成深色。

"Good morning class."（早上好同學們）皮鞋叩擊地面的聲響從走廊盡頭傳來，王琳的脊柱突然竄過一陣電流。

右手不自覺地摸向書包側袋，那里本該放著抗抑郁藥瓶，此刻卻躺著支冰冷的圓規。

英語老師的身影出現在后門玻璃窗時，她聽見前排女生發圈上的塑料珠相撞的脆響。

"王琳同學，來領讀課文。

"男人溫厚的聲音像條濕滑的蛇，纏繞著爬上她的腳踝。

教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翻書聲，前排男生故意把椅子往后仰，椅背撞上她發抖的膝蓋。

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嗡鳴，王琳盯著課本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

那些字母突然開始扭曲變形，組合成無數只張開的手掌。

汗濕的掌心貼著冰涼的課桌，她聽見自己十西歲那年的尖叫被悶在英語練習冊里，混合著辦公室陳年茶葉的酸腐味。

"啪！

"陶瓷水杯突然從課桌跌落，在水泥地上炸開成鋒利的碎片。

王琳看著自己的右手懸在半空，指尖還保持著推倒杯子的姿勢。

整個教室鴉雀無聲，西十雙眼睛的注視像滾燙的瀝青澆在背上。

"我要換座位。

"她聽見十三歲的自己說。

窗外的蟬鳴突然拔高，驚飛了香樟樹上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