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瀾,或者說,現在必須是“星遙”的他,在那個簡陋的房間里度過了不知多久。
也許是一天,也許是數日,時間的流逝感在這具虛弱的身體和混亂的意識中變得模糊不清。
那冰冷的絕望并沒有立刻消退,但強烈的求生本能,以及作為一個科學家習慣性的分析和解決問題的思維模式,迫使他從情緒的泥沼中掙扎出來。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再沉溺于對地球的思念和對現狀的恐懼,而是開始系統地“整理”涌入腦海的、屬于星遙的記憶碎片。
這是一個極其痛苦且耗費心神的過程。
記憶并非井井有條的文檔,而是混雜著情感、感官印象和邏輯斷層的洪流。
他像一個笨拙的圖書***,在一片狼藉中艱難地篩選、歸類、拼接。
首先是語言。
他發現自己能“理解”這種語言,但發音和語法結構與他所知的任何地球語言都不同。
他開始在腦中默念記憶里的詞匯,從簡單的“水”、“食物”、“床”,到復雜的句子結構,模仿著星遙記憶中說話的腔調和節奏。
每一次嘗試都伴隨著精神上的疲憊和生理上的不協調感,仿佛大腦和聲帶之間有一層無形的隔閡。
然后是基本常識。
貨幣單位是……“熒幣”?
食物似乎以某種合成營養膏和耐寒作物為主。
社會結構……記憶很模糊,但“啟明大學”作為高等學府的地位似乎很高,隸屬于某個叫“聯合**”的機構。
他所在的城市,根據零星記憶判斷,似乎叫“赤砂城”,是這個星球上為數不多的大型聚居點之一。
身體也在緩慢恢復。
雖然虛弱感和那種西肢百骸都不屬于自己的別扭感依然強烈,但他至少能夠坐起來,甚至在房間里蹣跚地走幾步了。
每一次移動,都需要他刻意地去“命令”這具身體,克服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排斥感。
他對著鏡子,練習星遙記憶中慣有的表情——那是一種混合著內向、迷茫,偶爾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固執的神態。
他必須隱藏自己,至少在徹底了解這個世界并找到一線生機之前,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到這具軀殼里的靈魂己經換了人。
這種扮演,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別扭和……屈辱。
一個曾經站在人類科技前沿的物理學家,如今卻要靠模仿一個異星少年的言行舉止來茍活。
腹中空空的感覺終于變得無法忽視。
無論是求生本能還是探知欲,都在催促他離開這個逼仄的房間。
儲備的關于“如何獲取食物”的記憶碎片告訴他,需要去一個叫“配給處”的地方。
深吸一口氣,陳瀾......不,星遙扶著門框,小心翼翼地拉開了房門。
門外的走廊和他想象中一樣陳舊。
墻壁刷著剝落的涂料,露出底下暗沉的底色。
光線昏暗,只有天花板上每隔一段距離才有一盞發出微弱黃光的照明燈。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塵土混合的氣味。
他沿著走廊向前走,腳步虛浮。
偶爾有穿著同樣樸素、制式服裝的學生經過。
他們大多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疲憊和麻木的表情。
有些人看到他,眼神中會閃過一絲好奇或同情——星遙之前的“意外”或“重病”似乎在小范圍內是為人所知的。
但更多的人只是漠然地瞥他一眼,便移開目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這種普遍的壓抑和疏離感,讓陳瀾心中警鈴大作。
他更加謹慎地低著頭,盡量不與人對視,模仿著記憶中星遙那種略帶畏縮的姿態。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既是身體虛弱所致,也是內心警惕的體現。
跟著記憶中的路線指引,他穿過幾條類似的走廊,終于來到一扇標著“出口”的大門前。
他猶豫了一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金屬門。
一股與室內截然不同的空氣涌了進來,帶著明顯的稀薄感和一種干燥的、類似鐵銹和沙塵的氣息。
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隨即又不得不適應著吸入這陌生的空氣。
然后,他抬起頭,看到了熒惑的天空。
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種難以用地球經驗描述的顏色。
不是純粹的紅,也不是橘黃,而是一種混合了鐵銹紅、赭石黃,帶著一絲灰蒙蒙質感的、鋪滿整個視野的穹頂。
太陽懸掛在天空中,像一個被蒙上了厚紗的、散發著慘淡白光的圓盤,光線無力地穿透厚重的大氣,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種壓抑而沉悶的紅色調中。
目光下移,周圍的建筑風格印證了他在記憶碎片中窺見的印象。
大多是方方正正的結構,強調實用性,外墻是粗糙的灰色或暗紅色材料,飽經風霜,許多地方有明顯的剝落和修補痕跡。
建筑之間排列得有些密集,缺乏綠化,只有一些頑強的、形態奇特的暗褐色灌木點綴在建筑角落。
整體感覺……沉悶、壓抑,缺乏生氣。
這就是熒惑。
一個真實的、存在于宇宙某處的異星世界。
視覺上的震撼遠超之前的想象,但隨之而來的,并非好奇或興奮,而是一種更深的、被放逐般的荒涼感。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邁開腳步,走在啟明大學的校園道路上。
這里的道路是硬化的土路,偶爾能看到一些裂縫。
一輛外形笨重的車輛“哐當哐當”地從不遠處駛過。
它的車身是金屬的,造型呆板,有點像地球上二十世紀西五十年代的老式卡車,但后面拖著長長的排氣管,噴出的是帶著特殊氣味的白色蒸汽,而非黑煙。
陳瀾的科學思維下意識地分析著:地熱蒸汽動力?
或是某種低效的化學燃料?
路邊的立柱上掛著揚聲器,正播放著斷斷續續的、音質粗糙的廣播。
里面傳來一個字正腔圓的女聲,似乎在播報某種新聞,語調平穩得近乎呆板,間或夾雜著幾段旋律單調、節奏沉重的音樂。
這種感覺,像極了他在歷史紀錄片里看到的早期無線電廣播。
他看到路過的學生和教職工,他們的穿著大同小異,多是灰色、藍色或卡其色的制服或便裝,款式簡單,面料看起來也比較粗糙。
偶爾能看到一些宣傳海報,上面印著他不認識的文字和一些象征性的圖案,色彩黯淡,風格嚴肅。
一切的一切,都在向他展示這個世界的真實面貌:一個科技水平大致相當于地球二十世紀中葉,社會氛圍壓抑、資源似乎并不充裕的文明。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他來自一個信息爆炸、科技日新月異、即將邁入星際時代的22世紀地球。
而現在,他卻身處這樣一個……“落后”的世界。
這種感覺,比單純的異星求生更加令人難以接受。
這不僅僅是空間上的流放,更是時間上的倒退。
陳瀾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在一處布滿塵土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一切。
紅色的天空,陌生的空氣,陳舊的建筑,落后的技術,以及那些面帶疲憊和麻木的行人……所有這些景象在他腦海中交織,最終匯聚成一個清晰而殘酷的認知:他被困住了。
困在這個名為“熒惑”的星球上,困在這具不屬于自己的、虛弱的身體里,困在這個技術和文化都與他格格不入的時代。
這里沒有他熟悉的一切,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他為之奮斗的事業,甚至沒有那片他曾經習以為常的藍色天空。
地球……那個蔚藍色的、充滿生機與活力的家園,此刻變得遙不可及,如同一個永遠無法觸及的夢。
回去?
如何回去?
憑借這個世界落后的技術?
簡首是天方夜譚。
強烈的孤獨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丟進陌生籠子的動物,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逃脫這片紅色的天空和這片貧瘠的土地。
熒惑……他記起來了,這是地球古籍中對那顆紅色行星的稱呼,意指其光芒熒熒、變幻不定,令人迷惑。
多么貼切的名字,他想,帶著一絲苦澀。
此刻在他眼中,這個星球不再僅僅是一個陌生的世界,更像是一個巨大而冰冷的紅色牢籠,將他這個來自遙遠地球的靈魂,牢牢地囚禁于此。
對未來的絕望感,比在房間里時更加沉重地壓在了他的心頭。
他用力閉上眼睛,試圖驅散腦海中那片令人窒息的紅色,但無論如何努力,那片昏暗而壓抑的紅色天空,都己經深深烙印在了他的意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