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霉味混著血腥氣往鼻子里鉆，少年攥著劍匣的手指節發白。

石壁滲出的水珠砸在玄鐵表面，叮咚聲像極了舅舅彈劍作歌的調子。

頭頂傳來房屋坍塌的轟響，灰土簌簌落進后頸，燙得他眼眶發酸。

暗河在腳下嗚咽，劍匣忽然發出蜂鳴。

少年踉蹌著踩到塊圓石，腰間玉佩撞上石壁，迸出幾點火星。

借著微光，他看見前方岔道口刻著一道劍痕——三短一長，正是懸劍閣的聯絡記號。

“蕭九……”少年摸著凹陷的刻痕，突然聽到身后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

水霧中亮起兩盞幽綠燈籠，腥風卷著鱗片摩擦聲撲面而來。

他急退三步背靠石壁，劍匣橫擋的剎那，燈籠驟然升高七尺。

巨蟒頭顱撞碎鐘乳石的瞬間，少年屈膝滾進左側窄道。

腥臭信子擦著耳廓掃過，劍匣邊緣的鳳尾紋突然暴起藍光。

玄鐵震顫著脫手飛出，竟似活物般斬向蟒身七寸。

金石相擊的火星照亮洞窟，少年這才看清那哪里是蟒蛇，分明是條裹著鐵甲的機關獸。

劍匣卡在鱗片縫隙中嗡嗡作響，獸瞳綠光忽轉赤紅，鐵尾橫掃帶起罡風，將少年拍飛三丈。

后背著地的劇痛中，少年摸到腰間火折子。

擦亮的剎那，他瞥見機關獸下頜刻著“天工坊乙未”的字樣——這是大胤軍械司三年前的制式。

火苗舔上鐵甲縫隙里的火油，轟然爆開的烈焰里，劍匣突然自行翻轉，十二枚鱗片應聲而落。

“原來如此！”

少年想起舅舅**劍匣的模樣，猛地撲向機關獸左前爪第三關節。

指尖觸及凸起的銅釘時，劍匣恰好被鐵尾擊飛，不偏不倚撞上銅釘。

咔嚓脆響過后，機關獸突然僵立，獸口緩緩吐出半卷羊皮。

遠處傳來人聲時，少年己經循著劍痕走出三里。

暗河漸闊，天光從頭頂巖縫漏下，照見羊皮上熟悉的簪花小楷——是他娘親的筆跡。

“楚地三百秘窟，唯秋水可開……”后面字跡被血污浸染，像是倉促間寫就。

水聲忽然轟鳴，少年撥開垂藤的剎那，整個人僵在當場。

十丈飛瀑如銀河倒掛，潭邊青石上坐著個斗笠蓑衣的樵夫，腳邊橫著柄生銹的柴刀。

最駭人的是他左腿——從膝蓋往下竟是精鐵所鑄，關節處還沾著新鮮的血跡。

“顧西棠的劍呢？”

樵夫頭也不抬，往火堆里添了根松枝。

架上烤著的山雞滴落油脂，滋啦一聲驚飛了蘆葦叢里的白鷺。

少年解下背后的油布包裹，秋水劍出鞘的龍吟驚得潭水泛起漣漪。

樵夫的鐵腿突然彈出一截利刃，將飛來的一片枯葉釘在樹上：“劍是好劍，可惜使劍的人都死了。”

“前輩認得蕭九先生？”

少年抱拳行禮，袖中暗扣三枚透骨釘。

這是出客棧前從陸之桓**上摸來的，釘尾還刻著青衣衛的蟠龍紋。

樵夫突然大笑，震得瀑流水珠倒卷。

他掀開斗笠，露出半張被火燒爛的臉：“懸劍閣七年前就沒了，蕭九的墳頭草都喂了三茬野驢。”

鐵腿跺地時，潭底突然升起十二柄銹劍，結成個殘缺的劍陣，“倒是你懷里的西楚劍匣，夠買三百顆人頭。”

少年急退間踩到個圓滾滾的物件，低頭看竟是顆風干的頭顱。

空洞的眼窩里爬出蜈蚣，天靈蓋上赫然烙著青衣衛的火焰紋。

再抬頭時，樵夫的鐵腿己到面門，帶起的勁風刮得他臉頰生疼。

秋水劍突然自行出鞘，清冷劍光如月華瀉地。

樵夫怪叫一聲凌空后翻，鐵腿擦著劍鋒劃過，迸出連串火星。

少年趁機滾到劍陣邊緣，發現那些銹劍的制式竟與西楚禁軍佩劍一模一樣。

“好個忠仆之后！”

樵夫**鐵腿上被削落的銅片，獨眼盯著懸在空中的秋水劍，“顧西棠沒告訴你？

二十年前他偷走西楚武庫圖，害得我們這些守墓人……”話到半截突然揚手，三枚鐵蒺藜射向少年后心。

金鐵交鳴聲里，少年用劍匣擋開暗器，虎口震得發麻。

樵夫的鐵腿突然拆解成九節鞭，纏住一柄銹劍擲來。

秋水劍感應到殺氣，嗡鳴著斬斷銹劍，卻不防九節鞭己纏上少年腳踝。

劇痛襲來的瞬間，少年懷中的羊皮卷突然飄落。

樵夫瞥見血污下的半枚璽印，獨眼忽然瞪大：“楚帝的龍驤印？

你……你是長公主的兒子？”

秋水劍突然調轉劍尖，在少年掌心劃出一道血口。

血珠濺上羊皮卷的剎那，潭底轟然升起座青銅巨門。

門環是兩只銜劍的玄鳥，劍身花紋與秋水劍如出一轍。

樵夫撲通跪地，鐵腿陷入淤泥：“七年了……七年！”

他撕開胸前破布，露出同樣的赤鳳紋，“老奴韓七，拜見少君！”

少年怔怔望著青銅門上的銘文，那些蝌蚪狀的西楚古篆突然活了過來，在他眼前拼成娘親教過的詩句。

秋水劍自動歸鞘時，他聽見身后傳來羽箭破空聲——十二支狼牙箭釘在青銅門上，箭尾白羽還在顫動。

“少君快走！”

韓七的鐵腿突然彈出機括，將少年推進門內，“青衣衛的獠牙軍……”他轉身時，九節鞭卷起潭水化作冰刃，“老奴這條命，本就是景明宮檐下的滴水。”

青銅門閉合的瞬間，少年看見血霧漫過韓七殘破的身軀。

秋水劍在鞘中悲鳴，像極了那夜娘親咽氣時的嗚咽。

黑暗中有無數熒光亮起，照見甬道兩側跪坐的青銅甲士——甲胄樣式，正是西楚羽林衛。

“娘……”少年摸著甲士掌中的長戟，冰涼觸感讓他想起娘親臨終時的手。

戟刃突然轉動，指向甬道盡頭的光源。

那里有座白玉祭臺，臺上懸著的青銅劍竟與秋水劍形制相仿，只是劍身布滿裂痕。

祭臺后的壁畫突然讓他渾身戰栗。

畫中女子頭戴九鳳冠，懷中嬰孩心口紋著赤色鳳翎——那眉眼，分明與他銅鏡中的模樣分毫不差。

壁畫角落題著兩行小字：“楚雖三戶，亡胤必楚。

武庫重開之日，山河易主之時。”

腳下青磚突然塌陷，少年墜落時本能地抱緊劍匣。

失重感持續了約莫三息，后背觸到的卻是蓬松茅草。

天光刺目，他瞇著眼看見茅草堆旁站著個紅衣少女，手中銀鏈拴著兩只撲棱的寒鴉。

“又一個送死的。”

少女赤足踩著滿地斷劍，腕間金鈴隨著輕笑叮咚作響，“上一個自稱西楚遺孤的，骨頭己經喂了后山的白額虎。”

她突然甩出銀鏈纏住劍匣，“這東西，換你全尸如何？”

少年剛要拔劍，卻發現秋水劍竟與劍匣牢牢吸附。

紅衣少女旋身時帶起香風，發間金步搖突然射出三根牛毛細針。

劍匣突然自行翻開，十二片玄鐵如孔雀開屏，將毒針盡數震飛。

“有意思。”

少女足尖點著劍柄翻身躍上房梁，“比三天前那個冒牌貨強些。”

她忽然吹響骨笛，檐角銅鈴應聲炸裂，飛出一團黑霧，“試試我的食劍蠱？”

黑霧撲到劍匣上的剎那，鳳尾紋突然泛起血光。

少女臉色驟變，笛聲陡然凄厲：“不可能！

這是……這是飲過楚帝血的……”她突然噴出口黑血，從梁上栽了下來。

黑霧散去，竟是群被斬成兩半的鐵甲蟲。

少年握緊重歸沉寂的劍匣，耳畔忽然響起舅舅的醉語：“西楚的東西，最會認主。”

他擦去嘴角血跡，秋水劍終于出鞘半寸：“姑娘若是試夠了，可否告知懸劍閣所在？”

紅衣少女蜷在墻角咯咯地笑，腕間金鈴碎了大半：“過了白鹿河，往北都是懸劍閣的地界。”

她突然扯開衣領，心口竟紋著完整的赤鳳翎，“但要見蕭九，得用這個換——”寒鴉撲棱棱飛起時，少年看清她掌心的物件，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那是半塊龍紋玉玨，與他懷中的殘片拼合，正是西楚太子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