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濕，和腐爛的氣味。

陳垣在一條斷裂的混凝土管道里爬行，管道內壁布滿粘稠的苔蘚。

他的手肘和膝蓋都磨破了，每動一下，肋骨都傳來尖銳的刺痛。

他咬著牙，沒有停下。

外面的雨聲變小了，引擎聲和呼喊聲也遠了。

他暫時安全了。

他找到一個稍微寬敞的岔口，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管壁大口喘氣。

他掏出那顆漿果，幽暗的光芒在狹小的空間里浮動，映亮他沾滿泥污的臉。

漿果在他手心里微微發熱，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這東西能吃嗎？

洞察給出的信息是可分解有機毒素，但沒說對人類無害。

獵犬干癟的**在他眼前閃過。

他把它重新塞回口袋，現在不是冒險的時候。

他摸了摸懷里的土豆種子。

又摸了**口，金屬方塊正安靜地貼著皮膚，冰冷卻令人安心。

他感覺到了另一種異樣，左手掌心在發燙。

不是金屬方塊那種灼熱，是一種溫潤的、持續的熱量。

他攤開手掌。

管道里光線很暗，但他還是看清了。

掌心皮膚上，浮現出一個復雜的紫色紋路。

像某種古老的符文，又像一顆種子的剖面圖。

是碰到那些瘋長的藤蔓時出現的。

還是更早？

在他把土豆種子埋進土里的時候？

他不知道。

這紋路和金屬方塊有關嗎？

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他嘗試集中精神，像觸發洞察那樣，去感受掌心的紋路。

沒有信息流涌入。

只有一種模糊的沖動，一種想要凈化什么的沖動。

凈化？

凈化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口袋里的漿果上。

是它嗎？

他猶豫了一下，再次拿出漿果，把它放在左手掌心的紋路上。

接觸的瞬間，掌心的溫熱驟然變得清晰，紫色的紋路微微發亮。

他感覺到漿果內部那股狂暴的、混亂的能量，像是被什么東西吸引，絲絲縷縷地透過果皮流入他的掌心。

過程很緩慢。

漿果內部幽暗的光芒，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在減弱。

那股令人不安的溫熱，也在消退。

同時，一種微弱的飽腹感從他胃里升起。

不是很強烈。

但確實驅散了一絲饑餓帶來的虛弱。

幾分鐘后，掌心的溫熱褪去。

紫色紋路也變得黯淡，幾乎看不見。

手里的漿果不再發光，溫度也變得和空氣一樣冰涼。

它的表皮皺縮了一些，顏色從幽暗變得灰撲撲的，看起來變得普通了。

他小心地掰開漿果，里面的果肉是暗紅色的，聞起來沒有任何味道。

他舔了一下。

微甜，帶著一點土腥味。

他吃了一小口，果肉在嘴里化開，沒有不適。

等待了幾分鐘，胃里沒有絞痛，頭腦沒有發昏。

他慢慢地把剩下的漿果吃完。

那股微弱的飽腹感變得實在了一些，體力似乎在恢復。

“你，你能種出媽媽來嗎？”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稚嫩，沙啞，帶著不確定的顫抖。

陳垣渾身一僵，猛地抬頭。

管道岔口的陰影里站著兩個孩子。

大的那個是個少年，很瘦，穿著不合身的、打滿補丁的衣物。

他的頭上長著一對鹿角。

不是裝飾，是真的帶著細絨和分叉的鹿角。

從他的太陽穴上方生長出來，角是棕黑色的，看起來有些脆弱。

小的那個是個女孩，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雙大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她也有一對小小的、剛剛冒頭的鹿角。

剛才說話的正是她。

陳垣握緊了鋼筋，身體繃緊。

是畸變體？

還是人？

“離開。”

他啞聲說，聲音帶著戒備。

那個鹿角少年上前一步，把女孩完全擋在身后。

他手里握著一把磨得尖銳的螺絲刀，眼神像受傷的野獸，充滿敵意和恐懼。

“你是誰？”

少年問道，聲音同樣沙啞。

“公司的人？”

“不是。”

陳垣慢慢放下鋼筋，表示自己沒有攻擊的意圖。

“我和他們不是一伙的。”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頭上的鹿角。

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螺絲刀，還有他們破爛的衣服和凹陷的臉頰。

是幸存者。

和他一樣的幸存者。

“你剛才……”女孩又從少年身后探出頭，眼睛看著陸垣剛才吃掉的漿果殘渣。

“你讓那個果子不亮了。”

她小聲說。

“你能讓東西變干凈？”

陳垣心中一動。

她看到了？

她感應到了他左手的能力？

“小雨，別說話！”

少年低喝，警惕地瞪著陸垣。

“我們走。”

他拉著女孩，想要退入另一條管道。

“等等。”

陳垣開口，他看著那個叫小雨的女孩。

“你們餓嗎？”

少年停下腳步，眼神更加警惕。

陳垣從懷里摸出剩下的土豆種子，攤在手心。

“我只有這個種子。”

“如果能找到地方種下去……也許能長出吃的。”

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渴望地看著那兩顆干癟的塊莖。

少年喉結動了動，但他依舊沒有放松警惕。

“憑什么信你？”

少年道問。

“憑我剛才沒攻擊你們。”

陳垣說。

“憑我也在被公司追殺。”

他頓了頓。

“憑我可能需要一個能放心種下種子的地方。”

“你們知道哪里安全嗎？”

少年沉默地看著陳垣，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種子，和他空空如也、沾滿泥污的周身。

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假。

小雨輕輕拉了拉少年的衣角。

“哥哥……他能讓果子不亮……他可能不是壞人……”少年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眼中的敵意稍稍褪去，但戒備依舊。

“跟我來。”

他最終說道，聲音低沉。

“別耍花樣，否則！”

他晃了晃手里的螺絲刀。

陳垣點了點頭。

他收起種子，站起身，肋骨還在疼。

但他跟上了那兩個身影。

鹿角少年走在前面，步伐很輕，對這片管道網絡似乎極為熟悉。

小雨跟在他后面，不時回頭看一眼陸垣，眼神里混合著好奇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們在黑暗、曲折的管道中穿行。

向下，向著更深處。

最終，少年在一個看起來毫無異常的管壁前停下。

他摸索著，找到一塊松動的混凝土磚，用力把它推開。

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里面有微弱的光透出來，還有一絲干燥的、帶著點機油味道的空氣。

“進來。”

少年說完率先鉆了進去。

小雨看了陸垣一眼，也跟了進去。

陳垣在洞口停頓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看身后黑暗的管道，彎腰鉆進了那個洞口。

里面是一個相對寬敞的空間，像某個舊時代的地下設備間。

角落里堆著一些廢棄的機器零件，中央空地上鋪著一些干燥的雜草和破布。

墻壁上嵌著一盞昏暗的、散發著**光芒的應急燈。

燈絲嘶嘶作響，光線不穩定地閃爍著。

這里比管道里干燥，也暖和一點。

少年站在房間中央看著他。

小雨則跑到角落里，拿出一個破舊的鐵罐，里面有小半罐渾濁的水。

她小心地喝了一口。

“這里暫時安全。”

少年說。

“公司的人沒下來這么深過。”

他指了指角落一堆零件。

“我叫蘇西。”

“她是我妹妹，小雨。”

“這里是我們的家。”

家。

陳垣看著這個陰暗、簡陋的地下空間。

看著這對頭上長著鹿角的兄妹。

這就是他們的家。

陳垣走到房間中央，攤開手露出那兩顆土豆種子。

“我叫陳垣。”

“現在我們也許可以試試，看能不能種出點能吃的東西。”

蘇西看著陳垣手里的種子，又看了看他空空的左手，那里紫色的紋路己經完全隱沒。

“你怎么種？”

蘇西問。

“這里沒有光，泥土也少。”

陳垣沒有回答。

他走到墻邊，那里有一小堆積塵。

他用手扒開灰塵，下面是一層干燥的、板結的泥土。

他蹲下身把一顆種子放在泥土上。

然后，他抬起右手，握住了胸口的金屬方塊。

這一次他沒有擲出它，只是緊緊握著。

陳垣集中精神。

生長。

他需要生長。

金屬方塊開始發燙，光芒透過他的指縫溢出，是柔和的綠光。

地上的土豆種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了一點纖細的、白色的根須。

一顆柔弱的、翠綠的嫩芽頂開種皮，顫巍巍地探了出來。

蘇西屏住了呼吸。

小雨也放下鐵罐，跑了過來，瞪大了眼睛。

嫩芽在緩慢而堅定地生長，展開兩片小小的葉子。

陳垣感覺到體力在流逝，比之前使用能力時更明顯，但他沒有停下。

他看著那點綠色，在這個昏暗的地下室里，像一粒微弱的火種。

也許，只是也許。

他不僅能種出食物，還能種出點別的什么。

比如希望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