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死寂一片，窗外依然是永不停歇的車流聲，像遙遠的海潮，拍打著孤島的邊緣。

林薇猛地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沙發上，滾燙的塑料外殼，卻溫暖不了她一絲一毫。

她突然想要一點聲音，哪怕任何聲音，只要能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再次翻過手機，退出游戲界面，打開微信。

一路滑動到底，最終又滑了回來，點開了那條被她刻意忽略的、長達59秒的微信語音。

沈梅女士清冷的聲音流淌出來，沒有什么情緒起伏的語調，如同在給她的學生布置作業：“林薇，郵件收到了嗎？

隔壁張阿姨家的兒子，李承宇，M國S大應用數學博士，下周六回國。

我跟**媽商量好了，你住的地方離機場近一點，到時候你去接一下，你們年輕人也多接觸接觸。

他的****、航班信息以及個人照片我己經發到你郵箱，記得查看。

我給你講，這回你可得給我認真對待，不準再挑三揀西地敷衍。

以人家的條件，配你應該是綽綽有余了。

當初讓你讀博，你死活不干，現在就窩在那小廣告公司里，5年了還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白領。

無論是學歷還是工作你都沒有多大優勢，而且你馬上就要三十了，一旦翻過了三十歲，就該是別人來挑你了……”語音播放完畢，59秒耗盡。

那平靜的語調下，是比林薇記憶中的歇斯底里更堅硬的指令。

“你要這樣……這樣……，不準那樣……那樣……，你看看人家怎樣……怎樣……”多年來，這樣的句式她都己經習慣了。

林薇條件反射式地在對話框快速打出了一句“當初外婆讓你去跟我爸相親的時候也是這樣說的嗎”，卻在即將打出問號的時候，停了下來。

她能清楚的知道這句話發出去之后會引發怎樣的海嘯。

算了，這些年她己經學會了收起自己所有的想法，假裝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木偶。

只要母親的要求不太過分，她都盡量順著她。

要是實在遇到不愿意的事，就用回避來代替反駁。

與其用對抗換來一串無盡的歇斯底里，保持現在這樣的淡漠與疏離就挺好。

將那行編輯好的文字一個一個刪掉，林薇退出了微信。

麻木在心底蔓延，胃部似乎也傳來一絲輕微的不適。

林薇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郵箱。

果然，一封未讀郵件躺在那里，附件標題是冷冰冰的“李承宇資料包”。

附件是一個PDF文檔，里面包含了李承宇的簡歷、航班信息和幾張不同角度的照片。

點擊其中一張照片放大。

**是干凈的草坪，男人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臉上掛著公式化的微笑，手腕上的機械表盤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另一張大概是在實驗室這類的地方，他在操作著一堆復雜的儀器，表情專注，側臉線條如同精密的幾何圖形。

不管是履歷還是顏值，都透著優秀、精英這樣的詞語，看起來無可挑剔。

但總覺得似乎少了點什么。

林薇關掉郵件，把手機丟到沙發的角落，身體往后靠去，疲憊地閉了閉眼。

優秀的留學博士，精確的人生規劃，海歸，精英……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像一個精心設計好的程序模塊，而她，似乎只是這個程序里一個待填充的變量。

胃再次難受起來。

起身走到老舊的冰箱前，伸手打開后，看著空蕩蕩的冰箱，林薇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根本就沒得選擇。

丟掉那半盒快過期的甜點，再拿出一個金槍魚飯團，放進旁邊的微波爐。

微波爐暗黃的光透出來，映照著林薇發呆的臉龐，首到“叮……”的一聲響起，她才回神。

不太熱的米飯混著寡淡的餡料，味同嚼蠟。

*第二天上午，明銳廣告公司。

空氣里彌漫著***和復印機墨粉混合的沉悶氣味。

林薇坐在格子間里，眼前的電腦屏幕上是客戶反饋回來的PPT修改意見，一頁頁的紅色批注晃得人眼睛發酸。

實習生小陳打著哈欠飄過來，遞給她一杯咖啡，“薇姐，給，吊命水。”

“謝謝。”

林薇點點頭接過，指尖觸到溫熱的紙杯。

速溶咖啡的廉價香氣鉆入鼻腔，稍微驅散了點睡眠不足的混沌。

“薇姐，你看這個面霜文案，客戶非要在‘水潤清透’后面加個‘宛若新生’，這……”小陳指著自己的屏幕，一臉無語。

林薇的目光掃過去，“加吧。

‘新生’后面記得配上嬰兒肌的特寫對比圖。”

她的聲音帶著熬夜后的沙啞，平靜無波，卻精準地戳中了客戶那點矯揉造作的夸張小心思。

回過頭時，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斜對面的工位。

那是張莉的座位，這會兒卻空著。

桌面收拾得很整齊，鍵盤旁邊放著一個嶄新的、淺藍色的長方形小包，上面印著**奶瓶的圖案。

小包的側面，是一小瓶免洗消毒凝膠和一小包防溢乳墊。

這些物件安靜地立在那里，無聲地顯示著主人身為職場媽**不易與艱辛。

“張莉姐早上請假了，”小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壓低聲音，“聽說她**寶發燒幾天了，昨晚又折騰了一宿。”

林薇點點頭，沒說話。

大概想象了一下張莉抱著哭鬧生病的小嬰兒焦頭爛額的樣子，又搖了搖頭。

昨晚游戲里那個蜷縮的小人影像又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里。

生存，無論是在虛擬殘酷的荒原，還是在鋼筋水泥的都市，似乎都伴隨著某種深刻的狼狽和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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