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姆沒有把門徹底帶上，透過略開的門縫他正用他那雙善于察言觀色的眼睛，急遽地朝李默臥室門里瞥了一眼。

只見李默那顆深色頭發的腦袋俯下，對著屋子里一通翻箱倒柜。

毛姆蒼老的臉上閃過一絲遲疑，接著若有所思地露出一個縱容的微笑，滿意地合上了門。

“少爺和他的脾氣……我得叫哈扎爾兩個小時后再來收拾屋子。”

老管家走的時候嘴里喃喃念道。

利默.蘇利文的臥室是浪蕩子弟的臥室，而浪蕩子弟的臥室永遠是最整潔的——因為鮮少**。

李默一踏入這里，便發現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齊齊，一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毫無阻力，不禁心花怒放。

剛才在餐桌上的時候他己經想好了對策，那便是卷走所有值錢的東西跑路。

他現在也是這么做的。

對于李默而言，他的性情和意志比當事人強上許多。

但當了解到自己的真實處境后，他反復權衡，最終選擇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一來這道命令是國王下的，他無力違抗。

二來他在這里人生地不熟，唯一的至親——諾森子爵在他眼里和一個陌生人沒有兩樣，自己斷不能找他商量拒絕任命的事情，誰知道會不會在他面前暴露自己實際上不是他兒子的事實，惹出其他禍端。

三來他有逃跑的資本——利默.蘇利文的私人收藏品。

一套深色胡桃木書桌占據了窗前較大空間，陽光灑在上面，他一進來就被上面的小擺件吸引了注意力。

他知道利默.蘇利文喜歡收集工藝品，這些東西都價值不菲。

他拿起一個做工別致的紅色漆木匣，這件木匣以花梨木為胎，內外敷以朱漆，除此之外還飾有戧金紋路。

李默打開**，看到里面還躺著一件寶貝。

一件薄如葉片的金飾片，造型上是一種鳥類的簡化符號，尾端是三片尖尖的翎子。

他迫不及待地去拿第二件珍品，那是一個松石鼻煙壺，上面精心雕琢出一只青蛙的臉，淡綠色的石頭基底和青蛙很配。

李默覺得這張臉實在怪異得很，看完后便放到**旁邊。

他又朝架子望去，上面的擺件更多更精致。

一想到自己日后隱姓埋名的安置費不用愁，心情不禁愉悅起來。

“嘖嘖。”

他心中稱奇，眼睛瞇起，“這個少爺人雖然不學無術，收藏品味卻是極好，在家里留下這么多固定資產，就像是專門為我準備的一樣！”

李默來到壁爐旁，伸手去拿爐邊矮桌上的酒。

他記得這位公子以前一進來就會給自己斟上一杯，坐在火爐旁邊，然后開始哀嘆命運的不公。

利默.蘇利文深感自己不幸，背負一具*弱的身體，飽受屈辱，只有終日浸泡在奢侈品、酒精和其他能醉生夢死的事務中麻痹自己。

現在換成李默靠在那張沙發上，手里捧著一只高足杯，內心的光景卻大不相同。

深紅色的酒液反射出李默的臉，在過去無數個夜晚反射的這張臉的表情都是悲戚的，但現在這張臉上的表情絕不是悲戚的。

突然，或許是坐著喝酒的習慣觸發了這具身體的神經記憶。

關于利默.蘇利文為了改變天生*弱的體質，從小訓練、喂藥卻全部失敗的記憶，像按動了開關一樣，奔襲般涌進李默腦際。

他搖搖頭，將杯中物一飲而盡，想要驅散心里奔騰的負面感受。

眼前的矮桌也是件賞心悅目的物件，上面有兩個把手鍍金的抽屜，李默拉開了第一個。

里面是一些私人信件，****的催收信，被拆成小方塊的邀請函，一些粉紅色信紙書寫的大開紙，還有一些被無視的挑戰書。

李默拿起一份挑戰書，上面寫著羅杰騎士向利默.蘇利文發起徒步決斗，理由是他路過的時候沒有向一個叫麗莎的小姐打招呼。

還有一些……他把信紙扔下，辛辣的酒氣在他唇間游走，他重重呼出一口氣，那股流竄在胸中自由無邊的暖流慫恿著他。

他鬼使神差地將手伸向一本**封皮的書。

它被擱置在抽屜的深處，壁爐的火光在上面拖起長長的影子，襯得這本舊書與其他奢侈品格格不入。

突然，李默聽見一陣清脆的敲門聲，他暫時將書擱在大腿上。

“進來。”

李默從沒想到有一天自己能以命令的語氣對人說話，語氣中含有幾分得意的味道。

在哈扎爾耳中，這聲音比往常大了些。

穿著銀灰色制服的貼身男仆一進來就看見李默旁邊散落一地的信紙，接著又注意到寶貴的擺件居然被隨手擱在桌子邊沿。

他趕忙跑過去把桌子上的擺件放回原來的位置，然后轉過身來，盯著李默，或者說在盯著那堆信紙。

“需要我來收拾收拾嘛，利默少爺。”

眼前這個叫哈扎爾的男仆不請自來，李默突然想到自己逃跑的意圖可能暴露給這個熟悉利默.蘇利文日常起居的仆人。

他心里有些發慌，但態度上十分強硬：“你進來做什么哈扎爾，我沒有叫你進來，不要打擾我。”

哈扎爾眼睛從信紙上挪開，看著這位少爺，沒有料到他會對自己采取這樣強硬的態度，沒有任何準備，嘴里便把心里知道的全說出來了：“老爺知道少爺你得知被派駐邊境后，肯定會有一些情緒……毛姆老爹叫我先進來打掃一下房間，看看少爺你……如果少爺你沒有事，我這就出去。”

李默趕緊阻止他，問他父親是想現在就見自己么。

“這倒沒有，”哈扎爾回答，一邊觀察這位少爺臉上精神崩潰的征兆。

在他印象里，利默.蘇利文從前每遇到什么解決不了的事情——通常和他*弱的體質導致的困境有關，總會把自己關在屋子里自怨自艾，如今，哈扎爾發現這是一張讓他感到陌生的臉。

“老爺說等少爺你想清楚了，再去找他，如果實在不行，他愿意為你向王上說情，不過這樣一來，你騎士的生涯應該是徹底沒***了，以后只能當個平民。”

李默默默聽著，一邊努力搜索這些話的含義。

在這個世界，人分三種，煉金師、騎士和平民。

這具身體雖不具備繼承騎士衣缽的能力，但通過一些手段還是能保有騎士的身份的，但一旦成為平民……李默心不在焉地拿起那本書，頭頂上的壓力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個不得不啃書本的窮學究。

“少爺這本書要不要我為你補一點膠，我看這書封破破爛爛的了，這本書你可花了一千塔幣，就這樣隨便放著，不長眼的家伙會把它當成垃圾一樣倒掉的，不過這種事情不會有的……因為我一首是少爺的男仆。”

李默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標題，不覺笑出了聲：“《關于增強體質的若干學問》，看來這家伙是想改善體質想瘋了。”

“怎么？

少爺你居然看得懂上古秘文？”

因為太過震驚，哈扎爾沒有留意到李默剛才己經說漏了嘴。

李默瞅著書上的文字，這分明是他熟悉的漢字，他眼睛骨碌一轉，不動聲色地問：“這書上的內容是真的了？”

“絕對真，不過沒人看得懂，不然也不會只值一千塔元了，這是很古老的一批煉金師留下的手記，里面除了言傳身教的內容，據說還記載了一些沒有遺傳下來的知識。”

李默感到心臟怦怦首跳，一種全新的生機漫過他全身。

他兩只手握著書的兩邊，端端正正地把它放在矮桌上，吩咐哈扎爾把膠和牛皮拿來，不過他不需要任何人代勞，自己要親自修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