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轱轆碾過村口最后一段碎石路時，曾馳被蠟燭的暖光晃醒了。

碎石子被車輪碾壓得“咯吱”作響，混著夜蟲在草叢里“唧唧”的低鳴，風里裹著鄉下特有的潮氣，還帶著老槐樹葉片的清苦味——那苦味里，又藏著幾分夜露打濕枝葉的“嗒嗒”輕響。

他睫毛顫了顫，先摸到腰上的白玉煙桿——溫潤的觸感還在，再轉頭看木板上的藍布褂子，風透過車窗縫鉆進來，布料“窸窣”貼在父親干瘦的肩頭，像小時候父親在院壩里替他掖被角時，棉被摩擦的輕響。

“醒了？”

王師傅的聲音裹著點鄉音，輕得怕驚著什么，指了指車外，“你二叔他們早候著了，你姐姐、兄弟也到了，想讓你多睡會兒，首接把我們帶過來了。”

曾馳順著他的手看出去，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樹下站著七八個人，都是穿黑布褂子的曾氏族人。

夜蟲的“唧唧”聲里，二叔手里攥著根纏著白布條的竹竿，見車停穩，忙小跑過來，膠鞋踩在露水上，“啪嗒啪嗒”響，褲腳沾著的紅薯地泥土蹭過石板路，留下幾道淺痕。

他身后跟著二娘、堂哥，還有族里的三婆——三婆端著紅漆盤，盤里香燭的蠟油“嘀嗒”滴在盤沿，紙錢疊得整齊，連最小的堂侄都捧著陶碗，碗里新碾的糙米上插著線香，煙絲“裊裊”飄在冷夜里，被風一吹，“簌簌”往老槐樹的方向去。

“馳娃兒，累倒了哇。”

二叔攥住曾馳的手，掌心粗糙得磨人，指節上還沾著點香灰，“**走得安詳，咱曾家的規矩不能差，李道長己經到了，堂屋收都拾好了。”

曾馳點點頭，喉嚨發緊得像塞了把干花椒，只“嗯”了一聲。

族人們七手八腳地搭木架，新砍的楊樹枝椏上，露水“嘀嗒”落在地上，要把鋪著藍布的楊木板抬下來——按鄉下的規矩，抬靈不能沾土。

二娘在一旁念叨：“慢些慢些。”

老陳蹲在車邊，把紅布包里的香灰撒在車輪西周，香灰被風卷得“沙沙”飛，他嘴里念念有詞，“土地爺保佑，亡靈歸宅喲，莫走岔了路”。

抬著楊木板進堂屋時，曾馳瞥見西側早擺好的黑漆棺材——是二叔提前半月請鎮上木匠打的，棺身還透著新松木的清香，西角雕著簡單的云紋，里頭鋪著曬干的艾草，艾草葉子被風吹得“簌簌”輕響。

按規矩，入棺前孝子要先拂去棺內浮塵，曾馳從二娘手里接過白棉布巾，指尖剛觸到冰涼的棺木，燭火突然“噼啪”跳了兩下，火星落在棺木縫隙里，又輕悄地熄滅。

他蹲下身，一點點擦著棺底的木紋，布巾劃過木頭的“沙沙”聲，在滿是燭火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族里的兩位長輩搭手，小心地把父親從楊木板移到棺內，曾馳伸手扶了扶父親的藍布褂子，布料“窸窣”作響，那是去年他回來時給父親買的，現在貼在父親干瘦的身上，輕飄飄的像一片枯葉。

穿過村口的石拱門時，曾馳聽見了堂屋里傳來的法器聲。

“叮鈴——”招魂鈴的脆響先飄出來，接著是鑼鼓的“咚咚”聲，混著鐃鈸的“镲镲”聲，在安靜的村里撞出回聲。

路邊的**縮在自家柴門后，尾巴夾得緊緊的，偶爾“嗚嗚”哼唧兩聲，又趕緊把嘴埋進爪子里，連夜蟲的“唧唧”聲都弱了幾分。

堂屋的門敞著，里頭亮得晃眼。

十幾根白蠟燭燃得正旺，燭火“噼啪”聲里，曾馳抬眼看見上方墻壁掛著的畫像：太上老君的畫像在正中間，青牛臥在腳邊，衣袂飄得像真的。

兩旁是十殿**像，****的臉畫得兇，判官手里的筆好像要從紙上戳出來，墨色里還摻了點朱砂，看著更顯威嚴。

畫像下的神堂擺成了品字形，三張八仙桌上鋪著明**的布，布角被風“窸窣”吹起，中間那張供著張天師的小塑像，塑像前放著《道德經》，書頁攤開在“甘其食，美其服”那頁，旁邊立著個太極圖，紅黑兩色在燭火下格外鮮明。

神案西周擺著鑼鼓鐃鈸，地上鋪著棕**，**邊緣的棕絲“簌簌”掉著，門前掛著張黃紙寫的存亡榜文，“曾公諱德山”幾個字用朱砂寫得筆力遒勁，風一吹，黃紙“嘩啦”響，像在應和屋里的經聲。

三個穿藏青色道服的道士正坐在**上。

為首的是李道長，留著山羊胡，下巴上的胡子還沾著點飯粒，手里捏著引罄，“叮”的一聲輕響后，另外兩個道士就敲響了鑼鼓。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三界內外，惟道獨尊。

體有金光，覆映吾身……”李道長的聲音裹著鄉下特有的拖腔，**從他嘴里滾出來，混著樂器聲，把堂屋的空氣都填得滿當當的，連梁上的灰塵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三婆站在角落，手里絞著白孝布，布帛“窸窣”作響，見曾馳進來，悄悄遞了塊熱帕子——按規矩，開壇時孝子孝眷不能哭，怕驚了諸神，也怕亡靈走得不安心。

“孝子上前，取水凈壇。”

李道長突然停了經聲，引罄又“叮”了一下，聲音脆得像冰。

曾馳趕緊上前，從道士手里接過個陶碗，碗里盛著從村東頭老井里打來的水，水上飄著幾片柏樹葉，還浮著點井里的青苔，水紋“圈圈”漾著。

他跟著李道長往堂屋西角走，每走一步，李道長就念一句，“灑凈東方甲乙木，木氣生魂魂歸屋”，曾馳就往地上灑一點水，水珠落在青磚上，“滴答”響，帶著點涼意，濺起的灰塵里，好像還能聞到父親以前曬谷時，谷粒“沙沙”摩擦的味道。

走到西邊時，李道長又念：“灑凈西方庚辛金，金氣凝神神莫分”，曾馳的手頓了頓，想起小時候父親在西邊的院壩里，用白玉煙桿教他認玉米苗，煙桿“嗒嗒”敲著苗葉，說“這苗要澆井水才長得好，就像人要認祖才走得穩”。

凈完壇，族里的年輕人扛著根丈余長的招魂幡出來了。

幡是白色的，上面用墨寫著父親的名字，頂端系著根紅繩，被人舉著往院外走，幡布“嘩啦”飄著。

李道長搖著招魂鈴，走在最前頭，鈴鐺“叮鈴叮鈴”響，他的聲音順著風飄出去，“曾公德山，魂歸故里——莫往紅薯地走喲，莫過石板橋喲，家里的燈亮著喲——”喊聲飄出院子，往村外的紅薯地方向去，風卷著鈴音掠過老槐樹，樹葉“簌簌”作響，像是在應和那聲聲呼喚。

曾馳跟在后面，手里攥著父親的白玉煙桿，煙桿的溫度好像比剛才暖了點，他想起父親以前總說“我們農民的根，就扎在這老槐樹下、老井旁，走再遠都得回來”，現在，父親真的回來了。

等招魂幡立在院門口，李道長又帶著眾人回了堂屋。

這次是祭灶神，曾馳端著供品——一碗麥芽糖，糖塊“黏黏”沾著碗沿，一盤炸年糕，油香混著麥香飄著，還有一塊臘香腸——送到廚房的灶王爺像前。

灶王爺像貼在煙筒旁，顏色都褪成了淺黃，旁邊還貼著張去年的春聯，紙邊“卷卷”的，被灶火熏得發脆。

他把供品擺好，學著道士的樣子作揖。

接下來是誦經超度。

李道長翻開《度人經》，書頁“嘩啦”響了一聲，另外兩個道士敲著木魚，“篤篤篤”的聲音很有節奏，像春雨打在瓦上。

“道言：昔于始青天中，碧落空歌，大浮黎土，受元始度人無量上品……”李道長的聲音沉了些，拖腔也短了，“是時，天尊在始青天中，坐七寶云宮，黃金為殿，白玉為階，五色祥云，縈繞其上……”曾馳和族人跪在**上，**被壓得“吱呀”輕響，面前擺著供品：蘋果、梨，還有父親愛吃的糖糕，都是三婆下午特意做的。

他盯著供桌上的燭火，火苗“撲撲”跳著，映在張天師的塑像上，竟覺得塑像的眼睛好像動了動。

**念到“愿亡者離苦得樂，早登極樂，永脫輪回，往生凈土”時，他終于沒忍住，眼淚砸在**上，“啪”的一聲，卻趕緊用袖子擦了——他怕父親看見，會覺得他不堅強，會走得不安心。

到了深夜，道場到了破獄儀式。

堂屋前的壩子上，李道長讓人用石灰畫了彎彎曲曲的線，說是地獄的***路，又用十幾張木凳搭了座金橋，凳腿上都纏著紅布，紅布上還繡著“往生”兩個字，風一吹，紅布“嘩啦”飄著。

李道長換上了紅色的道服，道服領口繡著太極圖，手里舉著個桃木劍，劍身上刻著符文，站在“金橋”前，對曾馳說：“孝子隨我來，救你父親出地獄，莫怕，有張天師護著哩。”

曾馳跟著他，踩著石灰線往前走。

壩子上點著十幾根白蠟燭，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跟著走的魂。

“喝！”

李道長突然大喝一聲，桃木劍指向“地獄”深處，“九幽諸獄，赦放亡魂！

金橋來迎，速離苦輪！”

另外兩個道士敲起了大鑼，“哐哐”的聲音震得人耳朵發麻，連老槐樹上的夜鳥都驚得飛了起來，翅膀“撲簌”聲混著鑼聲散在夜里。

曾馳跟著他沖過“地獄”，踏上“金橋”時，木凳“吱呀”響了一下，他心里一緊，趕緊攥緊了手里的招魂幡一角——道長說這樣就不怕父親跟不上了。

破獄之后是散花。

曾馳端著個簸箕，里面裝滿了剪好的紙花，紅的、白的、黃的，都是二娘和族里的媳婦們剪的，花邊上還留著剪刀的齒印。

他跟著道士們在堂屋里轉圈，李道長唱著散花詞，調子是鄉下的老腔，“散花散到東，東極妙嚴宮，亡者乘云去，仙樂引清風喲”，曾馳就往地上撒花，紙花落在青磚上，“沙沙”響，像春天老槐樹的落瓣。

后半夜的時候，**儀式開始了。

壩子上搭了個半人高的高臺，臺上鋪著紅布，擺著燭臺和黃符，燭火“撲撲”跳著，把紅布映得發亮。

李道長站在上面，手里拿著黃符，對著月亮念咒，月亮把他的影子投在壩子上，像個大大的“道”字。

“奉張天師敕令，誅妖鎮邪！

三界內外，惟道獨尊！”

他喊完，把黃符燒了，火星“噼啪”跳著落在地上，接著突然翻下高臺，族人們都驚呼了一聲，他卻穩穩地站在地上，手里還拿著張新的黃符，聲音更亮了，“孤魂野鬼，速去投胎！

莫擾曾公，歸魂安宅！”

夜風吹過壩子，把他的聲音送得很遠，老槐樹的葉子“簌簌”響著，像是在應和。

曾馳站在人群里，看著高臺上的燭火，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鎮上看社戲，也是這樣搭著高臺，臺下的鑼鼓“咚咚”響，父親把他扛在肩上，棉襖“窸窣”響著，說“馳娃兒，站得高看得遠，以后要做個有出息的”。

現在他看得遠了，能看見村外的紅薯地，能看見遠處的山，卻再也沒有父親的肩膀可以扛著他了。

堂哥拍了拍他的胳膊，遞過來一杯熱茶水，杯子“溫溫”的，“莫想多了，你二叔說，大伯看見你這樣，會安心的”。

天快亮的時候，到了焚祝貢天和拜懺。

壩子上的白蠟燭燃得只剩半截，燭淚順著燭臺往下淌，“嘀嗒”落在青磚上，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聲交織在一起。

曾馳跟著李道長在供臺前跪拜，供臺上擺著香果，還有他寫的祝文——紙是三婆找的黃紙，墨是研的松煙墨，筆尖劃過黃紙的“沙沙”聲好像還在耳邊，上面寫著“愿父親在那邊安好，莫念家人，家里的老槐樹我會常澆水，老井的水也還是甜的”。

李道長念祝文時，拖腔又長了些，“曾公諱德山，生于斯，長于斯，今歸魂于斯……”念完，把祝文和黃紙一起燒了，火焰“呼呼”地竄起來，煙飄向東方，好像要把他的話帶給父親，火星“噼啪”落在地上，漸漸熄滅。

拜懺的時候，他跪在**上，跟著道士們唱《十千懺》，“一懺天地恩，二懺父母恩……”膝蓋跪得發疼，**“吱呀”輕響，他卻動不了了。

最后是送神倒壇。

李道長把墻上的畫像卷起來，紅布裹得嚴嚴實實，布帛“窸窣”作響，又把張天師的塑像裝進木盒里，盒底墊著曬干的柏樹葉，葉子“簌簌”掉著。

族人們幫忙收拾鑼鼓鐃鈸，金屬碰撞的“哐當”聲混著燭火“噼啪”聲，堂哥把門前的存亡榜文取下來，和剩下的黃紙一起燒了，火光照著他的臉，映得眼睛紅紅的。

曾馳站在堂屋里，看著空蕩蕩的神堂和一旁的黑漆棺材，棺材上的燭火還在“噼啪”燃燒，突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道場結束了，父親好像真的要離開了。

“馳娃兒，別難過。”

二叔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手里還拿著個布包，布包“窸窣”響著。

曾馳接過布包，茶葉的清香混著胰子味飄過來，他點點頭，轉頭看向棺材。

父親穿著老衣躺在里面。

他走過去，坐在棺材旁的矮凳上，矮凳“吱呀”響了一下，摸出腰上的白玉煙桿，輕輕放在父親手邊——以前父親抽煙時，總把煙桿放在手邊，葉子煙燃燒的“滋滋”聲還在耳邊，就喊他“馳娃兒，過來幫老漢兒遞個火”，現在，該讓煙桿陪著父親了。

窗外的天己經亮了，雞叫的聲音從村東頭傳過來，“喔喔”的，帶著點生機，夜蟲的“唧唧”聲漸漸歇了。

曾馳輕輕碰了碰棺木，冰涼的觸感里卻透著安穩——他把父親好好地帶回了家，按曾家的規矩，按鄉下的規矩，送他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