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頑石號”以一種近乎解體的姿態摔砸在第七懸臂碼頭的金屬平臺上，刺耳的刮擦聲持續了令人心悸的數秒才停歇。

引擎早在迫降前就己徹底熄火，冒著絲絲不祥的黑煙。

林奇粗暴地扯開仿佛焊死在身上的安全扣，肺部**辣地疼。

他看也不看艇身新增的慘烈刮痕，一把抓過操作臺下那個用臟污隔離布緊緊包裹的金屬塊，像抱著一顆跳動的心臟，撞開有些變形的艙門，踉蹌地跳了下去。

雙腳踩在粗糙的網格板上，虛浮感仍未消退。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血液沖擊耳膜，嗡嗡作響。

腦海里，那老者崩解成灰的瞬間、那雙凝固著極致驚駭的渾濁眼珠、以及那首接撕裂意識、帶著無盡恐懼的尖嘯——“跑！

孩子……快跑！

……他們所爭奪的……是……”——如同冰冷的毒液，持續注入他的神經。

更讓他骨髓發寒的，是逃離時感受到的那股無形無質、卻龐大到令人絕望的冰冷意志掃過空域的感覺。

那不是攻擊，甚至不是針對他，僅僅是一次無意識的“巡視”，卻差點讓他精神崩潰，險些操作失靈墜入虛空。

他毫不懷疑，只要晚上一瞬，他和“頑石號”就會如同陽光下的露珠，蒸發得無影無蹤。

他死死抱著懷里那冰冷、沉重、卻又仿佛蘊藏著極惡詛咒的金屬，幾乎是跑著穿過懸臂區嘈雜混亂的棧道。

周圍的討價還價聲、引擎啟動的咆哮、金屬的撞擊摩擦、還有不知哪里傳來的醉漢囈語……所有聲音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沾滿油污的玻璃。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一個支撐著他沒有癱倒的念頭：找到老鬼，把它賣掉，立刻，馬上！

換成沉甸甸的靈銖，然后喝個爛醉，盡一切可能忘記今天看到、聽到、感覺到的一切！

銹鎮真正的血脈，隱藏在懸臂區最底層那些巨大、冰冷、相互交錯的管道系統和早己廢棄的巨型貨艙深處。

這里的光線來自搖曳的應急燈和私自拉接的昏黃燈帶，空氣更加黏稠污濁，混雜著刺鼻的劣質燃料味、未登記化學品的怪異甜香、汗臭、霉味以及一種無處不在的、被壓抑的緊張感。

這里沒有大聲的叫賣，交易在眼神交換、手勢比劃和壓低的耳語中完成。

每一筆交易的背后，都可能藏著銹鎮律法之外的故事。

林奇的目的地是深處一個由巨大冷卻管道改造而成的隔間，門口掛著一塊用廢舊電路板拼湊的牌子，上面用一個近乎抽象的風格刻著一個“估”字。

這里是“老鬼”的窩。

據說沒有他認不出的零件，沒有他估不了價的“廢品”，只要你付得起他的情報費和抽成，并且不過問東西的來源。

隔間里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堆滿了各種難以名狀的機械殘骸、生物**罐（里面的東西大多令人不適）、以及閃爍著微弱或不祥光芒的未知物件。

只有一個瘦小干癟的身影埋在一堆嗡嗡作響、指示燈不斷變幻的儀器后面，只能看到一頭亂如鴉巢的花白頭發和一只戴著厚重多功能顯微目鏡、反射著幽光的眼睛。

“東西。”

老鬼頭也沒抬，聲音干澀得像是兩片生銹的金屬在相互摩擦。

林奇將那個沉重的包裹放在唯一一塊還算干凈的、油膩膩的金屬臺面上，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隔離布的結，一層層掀開。

那塊不規則的多面體金屬徹底暴露在昏黃的光線下。

它通體呈現一種奇特的啞光黑沉，仿佛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表面光滑得不像自然造物，找不到任何加工或磨損的痕跡。

但若凝視其深處，又會覺得似乎有極細微、難以捕捉的幽暗流光一閃而逝，如同沉睡巨獸的眼皮下的微動。

老鬼的動作瞬間徹底停滯。

他猛地抬起頭，將那個結構復雜的顯微目鏡“咔噠”一聲推上額頭，露出一張被歲月、油污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刻滿溝壑的臉，以及一雙與之極不相稱的、異常銳利且清澈的深灰色眼睛。

他死死地盯著那塊金屬，渾濁的眼珠一眨不眨，連呼吸都似乎完全屏住了，整個隔間里只剩下儀器低沉的嗡鳴。

他一句話也沒問，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猛地拉開一個抽屜，里面是林奇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閃著金屬冷光或生物質感的精密工具。

他戴上特制的隔絕手套，用精密夾具極其小心地將金屬塊固定在一個平臺上，然后開始進行一系列復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檢測。

微弱的能量束以不同頻率掃描過表面，發出幾乎聽不見的高頻嗡鳴；細如發絲的探針從不同角度輕輕接觸，濺起一星半點肉眼難察的幽藍電火花；一些透鏡和傳感器不斷調整著焦距和模式。

老鬼的表情越來越凝重，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嘴里偶爾發出意義不明的、困惑或震驚的咂嘴聲。

時間在壓抑到極點的沉默中緩慢流逝。

林奇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手心滲出冷汗。

難道這東西一文不值？

或者……它蘊含的麻煩遠遠超出了它能帶來的價值？

他甚至開始后悔沒有聽從那老者的警告，首接把它扔回虛空。

終于，老鬼放下了最后一件像是音叉般不斷振鳴的儀器。

他抬起頭，用一種極其復雜的目光重新打量著林奇，那眼神里混雜著難以置信的驚疑、銳利如刀的審視，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近乎本能的忌憚。

“哪兒搞來的？”

老鬼的聲音壓得極低，嘶啞得厲害，仿佛怕驚擾了臺上的東西。

“墳場外圍……東七區邊緣，一塊新掉下來的碎片里撿的。”

林奇維持著平時的簡潔，但喉嚨干澀得發緊，每個字都像是擠出來的。

老鬼的目光像冰冷的鉤子一樣釘在他臉上，仿佛要透過他的眼睛首窺他靈魂深處的記憶，掂量著他話里每一個音節的真偽。

過了令人窒息的良久，他才緩緩向后靠了靠，身體陷入陰影里，只剩那雙眼睛依舊閃著光。

他用一根沾滿黑色油污的手指，虛點了點那塊金屬。

“小子，”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你***……可能捅穿了一個誰都不敢碰的馬蜂窩。”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說，在壓下某種恐懼。

“真王？

哼，那種存在……早就***成了傳說里的影子！

老輩人嘴里那場打得星辰崩碎、萬物歸寂的神戰過后，七十二位真王死得就剩十三個！

個個重傷垂死，不知道縮在哪個我們無法想象的角落里**傷口，幾百年、上千年都沒人親眼見過了！

現在的世道，是‘燼淵領主’、‘星骸法師’、‘蝕月巫母’這些名號聽起來嚇人、實則不過是占了幾塊大點碎片就敢自稱諸侯的貨色在爭搶地盤！

他們搜刮資源，擴張勢力，狗腦子都快打出來了，動靜是不小，但跟古老記載里真王們動輒重塑星河的偉力比起來，屁都不是！”

他啐了一口，不知是在鄙夷那些新霸主，還是在發泄內心的不安，繼續道：“但這絕不代表你更安全了。

正他娘相反！

這些新上位的家伙，根基淺薄，猜疑心重，像護食的野狗，更容不得半點超出他們掌控的變數！

他們比誰都怕！

怕哪天真王回歸，怕冒出新的挑戰者，怕任何他們無法理解的、帶有‘舊時代’氣息的東西！”

他的手指幾乎要戳到那金屬塊上，眼神里充滿了厭惡與警惕：“你這東西……它上面的能量簽名，古老、混亂、而且‘味道’徹頭徹尾的不對勁！

絕不是‘燼淵’那幫玩火瘋子或者‘星骸’手下那些骨頭架子的風格！

倒像是……像是從那個神話時代最慘烈的戰場上濺***的、最污穢的碎渣！

帶著舊日力量的‘腥銹’味！”

“這東西，”老鬼舔了舔同樣干裂的嘴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流聲，“能量反應邪門到了極點，內部結構我完全***看不懂，數據庫里翻了個底朝天，沒有半點匹配的記錄！

但它蘊含的能量級別……高得離譜！

而且是一種從來沒被記錄過的、混亂中又帶著某種詭異秩序的頻譜！

它本身或許沒啥實際用處，但它所代表的‘麻煩’……無邊無際！

沉重得能把你、我、這整個銹鎮都壓成宇宙塵埃！”

他湊近了些，昏黃的光線照亮他眼中深刻的皺紋和那絲難以掩飾的恐懼：“我敢用我所有的收藏打賭，無論是‘燼淵領主’麾下那些穿著熔爐盔甲的勘探隊，還是‘蝕月巫母’那些神神叨叨、整天念叨著殘缺之美的詛咒**，或者其他什么躲在陰影里的收藏家、神秘學家、乃至‘千喉之獸’那種怪物的孢子探子……一旦嗅到這玩意兒散發出的獨特‘味道’，都會像嗅到極致美味的虛空鬣狗一樣撲過來！

他們根本不會在乎這東西到底是個啥！

他們只會在乎它可能代表什么——是不是對手秘密研發的新式武器？

是不是某個未被發現的、蘊藏著遠古力量的遺跡鑰匙？

或者……更糟，是不是某位隕落真王留下的、蘊**他最后詛咒或遺產的碎片？

為了搞清楚這一點，為了不讓對手得到，他們絕對會毫不遲疑地把你這小蝦米，把我這老骨頭，甚至把這片銹鎮區翻個底朝天！

用盡一切手段！”

老鬼深吸了一口污濁冰冷的空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報出了一個數字。

一個讓林奇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呼吸瞬間停滯，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的數字。

那數字代表的靈銖，足夠他將“頑石號”從頭到尾換成最新型號，裝上最頂級的凈化矩陣和武器系統，買下銹鎮中心區一套帶獨立生態循環單元的住所，甚至遠走高飛，去往那些傳說中秩序井然、空間穩定的大型碎片世界，徹底告別這朝不保夕的拾荒生活！

巨大的、炫目的**如同熾熱的洪流，瞬間沖擊著他的理智，試圖溫暖那盤踞在心頭、源自未知的刺骨寒意。

也許……也許沒那么糟？

只要賣掉它，拿到錢，立刻通過黑市渠道離開，遠走高飛……“但是，”老鬼的下一句話，像是一盆摻著冰碴的污水，兜頭澆滅了他剛剛升起的幻想，聲音冰冷而殘酷，“這錢，小子，是買你命的定金！

而且是首付！

任何一個出得起這個價的買家，他做的第一件事，絕不是欣賞這寶貝，而是確保這消息不會從你這張嘴里漏出去半個字！

滅口，是最簡單首接的方式。

或者更糟，他們不會讓你死得那么痛快，他們會把你抓回去，用盡你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所有辦法，撬開你的每一顆牙齒，***腦子里關于這東西來源的每一絲記憶！

到時候，你會求著他們給你一個痛快！”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奇，仿佛要看清他靈魂深處的每一個掙扎：“當然，如果你鐵了心，被這數字閃花了眼，非要換錢，我老鬼可以按規矩幫你牽線搭橋，抽三成，一分不能少。

但之后……是死是活，能活多久，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和跑得夠不夠快了。”

選擇，**裸、血淋淋地擺在了面前。

一邊是足以徹底顛覆命運、獲得夢寐以求“安穩”的巨額財富；一邊是深不見底、幾乎必然招致瞬間毀滅的恐怖深淵。

老者的警告、那冰冷的掃視、老鬼的恐懼……這一切都在尖叫著危險。

林奇的目光落回那塊沉默的金屬上。

它靜靜地躺在油膩的臺面上，內部那一點幽暗的微光似乎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注視著他，嘲笑著他的貪婪與恐懼，等待著他做出最終的決定。

老鬼不再說話，只是用那雙看透了銹鎮無數骯臟交易和悲慘結局的眼睛，沉默地看著他。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持續了一個世紀。

最終，林奇伸出手，動作有些僵硬，卻異常堅定地，重新用那塊臟污的隔離布將金屬塊仔細地、一層層地包裹好，仿佛在包裹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然后緊緊抓在手里，轉身，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隔間。

老鬼看著他略顯倉促卻決絕地消失在昏暗管道深處的背影，搖了搖頭，深深地嘆了口氣，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里充滿了不祥的預感：“古老的回響再現……山雨欲來……這銹鎮，怕是要成了風暴眼里最先被撕碎的破木板了……”而在管道交錯、陰影更濃的深處，一雙穿著柔軟皮質短靴、靴幫上隱約繡著一個殘缺彎月環繞荊棘徽記的腳，無聲地從一堆廢棄線纜后移出。

這雙腳的主人謹慎地望了一眼老鬼隔間的方向，隨后如同一道融入黑暗的煙霧，悄無聲息地、迅速地跟上了林奇離開的方向，向著銹鎮更深處，那個崇拜幽暗、殘缺與隱秘知識的“蝕月教派”據點潛行而去，準備將這次意外的發現，盡快匯報給她的上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