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帝棲荒村，煙火渡余生。
忍辱護黎庶，弓弦斷君臣。
一墳藏歲月，一諾守平生。）
望安渡的雪，下得比京都早，也比京都寒。
鉛灰色的天壓著連綿青山，滔滔寒江翻著碎冰，風卷著雪沫子刮在臉上，像無數把細刀子，割得人皮骨生疼。
曬谷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跪滿了人。
望安渡全村百十來口，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跪在冰冷積雪里，脖頸上架著明晃晃的長刀，刀鋒貼著肌膚，稍一動彈，便是血濺當場。
禁軍甲胄鮮明，圍了一圈又一圈，刀槍如林，殺氣幾乎要把這座孤島凍裂。
高坡之上，龍袍翻飛，新帝蕭玦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嘴角勾著陰鷙冰冷的笑，像看一只困獸般，看著場中那個孤零零立著的少年。
少年身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素衣，身形單薄卻依舊挺拔，長發被風雪吹得散亂，蒼白的臉上沒有半分血色，唯有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封凍了半生的寒江。
他是蕭景珩。
曾經的大靖少帝，如今的流放罪徒，望安渡所有村民，用半條命護在手心的人。
“蕭景珩，十息?！?br>蕭玦的聲音被寒風送過來，清晰刺耳，每一個字，都帶著碾碎一切的狠戾。
“十息之內，喊出朕要你說的話，這一村子賤民，朕一個不殺，盡數放還?！?br>“十息之后，你不肯開口，朕便從最老的、最小的，一個一個，斬在你面前?！?br>長刀微微用力，最前排的老人脖頸間，已經滲出血絲，順著冰冷的皮膚，滴落在積雪里，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全場死寂，只有風雪呼嘯之聲。
跪在雪地里的村民，一個個紅著眼眶，淚流滿面，卻死死咬著牙，不肯發出半點哭聲，更不肯求饒。
他們的目光，全都落在場中那個少年身上，滿滿都是心疼，都是抗拒，都是撕心裂肺的阻攔。
陳**跪在最前面，額頭死死抵著冰冷雪地，指節攥得發白，指縫里嵌滿冰雪，喉嚨里發出壓抑到極致的低吼，聲音嘶啞破碎，被風雪割得支離破碎。
“殿下……別喊……”
“我們死就死了……不能折辱您……不能斷您的脊梁啊……”
“別喊……求您了……”
他是望安渡的里正，是第一個接住這個落難帝王的人，是看著這座冰山一點點融化、一點點活過來的人。
他比誰都清楚，這少年骨子里的驕傲，刻在骨血里的帝王風骨。
這句話一旦喊出口，他半生的尊嚴，半生的傲骨，半生的帝王脊梁，就全斷了，碎了，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了。
他們可以死，可以粉身碎骨，可以被屠盡滿門。
可他們不能讓這個，被他們從地獄里拉回來、暖了一整年的少年，為了他們，把自己踩進塵埃里，永世不得翻身。
周圍的村民，全都跟著哽咽搖頭，淚水混著雪水滑落，一雙雙眼睛里，全是哀求，全是心疼。
他們寧死，也不要他受這樣的屈辱。
蕭景珩站在風雪里，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攥緊，指節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風雪刮進他的衣領，冰冷刺骨，可再冷，也冷不過他心口的疼。
他緩緩轉頭，目光掃過跪在雪地里的每一個人。
那個每天清晨，都會把帶著露水的青菜放在他茅屋臺階上的婦人；那個每次打魚回來，都會把最肥的一條悄悄留給他的漁夫；那個每天圍著他喊先生，拽著他的衣角要認字的孩童；那個日日給他送飯，默默護他周全，把他當成親生孩子對待的陳**。
是這些人，在他眾叛親離、一無所有、心死如灰的時候，把他從冰封地獄里拉了出來。
是這些人，拿出自己舍不得吃的口糧，舍不得穿的布衣，一點點焐熱了他死寂的心。
是這座孤島，這間茅屋，這群樸實的村民，給了他十六年人生里，唯一的家，唯一的溫暖，唯一的安穩。
他們用命護著他。
現在，他該用命，護著他們了。
驕傲算什么。
尊嚴算什么。
帝王風骨算什么。
比起他們的性命，全都一文不值。
蕭玦冰冷的倒數聲，再次響起，在風雪里，像催命的鐘。
“十……”
“九……”
“八……”
刀鋒再次收緊，孩童嚇得渾身發抖，卻緊緊閉著嘴，不肯哭出聲，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