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板上的“還差一個”
九州靈異事件簿
我叫老周，今年五十六，這輩子沒什么大本事，年輕時在***學徒，后來廠子黃了，就靠打零工過日子——給人搬過家，在菜市場守過攤，去年冬天還在小區門口幫人看車棚。
年底的時候，以前工廠的老同事老張突然給我打電話，說城郊有個廢棄的中學要招夜間值班員，活兒輕，就晚上守著教學樓，每兩小時**一圈，一個月給三千五，問我愿不愿意去。
我當時正愁年后沒活干，三千五雖然不算多，但管住宿，還不用跟人打交道，對我這種怕麻煩的人來說再合適不過。
掛了電話我就跟老張約了第二天見，老張帶我去學校面試時，特意叮囑我：“校長要是跟你說什么特別的規矩，你別多問，點頭應著就行。
這學校荒廢大半年了，難免有點老房子的毛病，你別往心里去。”
我當時沒琢磨出這話的意思，只當是老同事好心提醒。
第二天跟著老張去城郊的“向陽中學”，車開了西十多分鐘才到，學校大門銹得掉渣，鐵門上的“向陽中學”西個字掉了一半，剩下的“向”和“中”被風吹得晃悠。
進校園的時候，我看見教學樓的墻皮****往下掉，操場的跑道裂得能塞進拳頭，籃球架的籃板碎了個大洞，看著就透著股冷清勁兒。
校長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頭發白了一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說話聲音特別輕。
他把值班**給我念了一遍，無非是“每晚八點到次日六點在崗每兩小時按路線**并記錄不準帶外人進教學樓”之類的，念到最后，他突然停了，抬眼看我，眼神有點奇怪：“三樓東側的初二（3）班教室，你千萬別進去。
里面堆著沒清走的課桌椅，都是鐵架子，怕砸著你。
**的時候從門口過就行，別推門。”
我當時點點頭，心里還琢磨：不就是堆點桌椅嗎，至于特意強調？
但我沒敢問，畢竟是來求工作的。
校長把門衛室的鑰匙和**本遞給我，又指了指教學樓旁邊的小平房：“那是門衛室，里面有床和電暖氣，你晚上就住那兒。
明天晚上開始上班，沒問題吧？”
我連忙說沒問題，接過鑰匙的時候，指尖碰到校長的手，涼得像冰，明明是冬天，他額頭上卻滲著點汗。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校長的反常就該是第一個信號，可我滿腦子都是“有地方住、有穩定收入”，壓根沒往別處想。
第二天白天我沒敢閑著，去超市買了床厚被子、幾包方便面和火腿腸，又買了個手電筒——怕教學樓里的燈不好使。
傍晚六點多，我背著行李往學校走，越靠近學校，路上的人越少，最后干脆看不見人影了。
天黑透的時候，我終于到了門衛室，打開門一看，里面還行，一張鐵架床，一個舊桌子，電暖氣插著能用，就是墻角堆著不少舊報紙，落了層厚灰，聞著有股霉味。
我把東西收拾好，泡了包方便面，剛吃了兩口，就聽見教學樓那邊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人在敲窗戶。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筷子往窗外看，教學樓黑漆漆的，只有走廊里的聲控燈偶爾亮一下，又很快滅了。
“肯定是風吹的，老房子都這樣。”
我跟自己說，可手里的筷子怎么都夾不住面條了。
好不容易挨到八點，該第一次**了。
我裹緊軍大衣，拿著手電筒和**本，深吸一口氣往教學樓走。
教學樓的大門沒鎖，推開門的時候，“吱呀”一聲響，在夜里特別清楚。
我按了按墻上的開關，走廊的聲控燈亮了，橘**的光打在剝落的墻皮上，看著有點詭異。
**路線是校長定好的：從一樓西側開始，檢查每個教室的門窗是否鎖好，然后上二樓，最后上三樓，繞一圈再下來。
我拿著手電筒，一間教室一間教室地看，一樓的教室門都鎖得好好的，窗戶也關得嚴實，就是里面的課桌椅都被堆到了墻角，蒙著厚厚的灰，黑板上還留著當年老師寫的板書，“一元二次方程解法”幾個字被風吹得褪了色。
走到一樓東側的最后一間教室時，我突然聽見二樓傳來“嘩啦”一聲，像是有人碰到了什么東西。
我停下腳步，抬頭往二樓看，聲控燈滅了，黑漆漆的看不見東西。
“誰啊？”
我喊了一聲，沒人應。
我琢磨著是不是老鼠，老房子里有老鼠也正常，就沒再多想，繼續往二樓走。
二樓比一樓更冷，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我按了聲控燈，剛走了兩步，就看見走廊盡頭的窗戶開了個縫，窗簾被風吹得飄起來，像個白影子。
我走過去把窗戶關上，剛要轉身，就聽見身后傳來“唰唰”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走廊里特別清楚，像是有人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字。
我猛地回頭，身后空蕩蕩的，只有聲控燈的光打在墻上。
我捏著手電筒，順著聲音往東側走，越走越近，發現聲音是從三樓傳下來的。
我心里有點發毛，想起校長說的“別進初二（3）班”，可那“唰唰”聲沒完沒了，像是在勾著我往上走。
我咬咬牙，還是往三樓走。
樓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咯吱”響，每走一步，那“唰唰”聲就清楚一點。
到三樓的時候，聲控燈剛好滅了，我跺了跺腳，燈沒亮，又跺了一下，還是沒亮——這聲控燈白天我來的時候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壞了？
我打開手電筒，光柱往前探，看見三樓東側的初二（3）班教室門虛掩著，那“唰唰”聲就是從里面傳出來的。
我站在門口，手心里全是汗，想走，又覺得“萬一真是進了小偷呢？
我是值班員，總得看看”。
我推了推門，門“吱呀”一聲開了，“唰唰”聲突然停了。
手電筒的光掃過教室，里面的課桌椅堆得亂七八糟，有的倒在地上，有的疊在一起，都蒙著灰。
黑板在教室最里面，上面空蕩蕩的，沒什么異常。
我松了口氣，心里想：果然是風吹的，老房子的窗戶縫大，風一吹，可能是窗簾蹭到黑板了。
我剛要轉身離開，眼角余光突然瞥見黑板上多了點什么。
我趕緊把手電筒的光對準黑板，這一看，我嚇得差點把手電筒扔了——黑板上正慢慢顯露出白色的粉筆字，一筆一劃，像是有只看不見的手握著粉筆在寫。
先是“還”字，橫折、橫、豎、橫、點，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學生剛學寫字；然后是“差”字，撇、橫、橫、撇、豎、橫折、橫、橫、橫，筆畫都快寫出黑板框了；接著是“一”和“個”，西個字連在一起，赫然是“還差一個”。
粉筆末還在往下掉，落在黑板槽里，積了薄薄一層。
我站在原地，喉嚨發緊，想喊卻喊不出聲，腳像灌了鉛似的挪不動。
這時候，窗戶那邊突然“咚”的一聲，像是有人用拳頭砸玻璃。
我猛地轉頭，看見窗戶上貼著一個黑影——不是正常的人影，沒有頭，也沒有胳膊腿的輪廓，就只是個模糊的、長方形的黑影，緊緊貼在玻璃上，像是一張紙糊在上面，一動不動。
我嚇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大喊一聲“誰！”
，同時抬手按了墻上的燈開關。
燈泡“滋啦”響了兩聲，閃了兩下，終于亮了。
我再看窗戶，黑影沒了，玻璃上干干凈凈的，連點手印都沒有，只有窗外的樹影被風吹得晃悠。
我又回頭看黑板，“還差一個”那西個字還在，只是顏色好像淡了點，粉筆末還沾在黑板上，不是幻覺。
我這時候才反應過來，轉身就往門外跑，跑的時候沒注意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在地上。
我爬起來接著跑，剛跑到三樓走廊，聲控燈突然滅了，周圍一下子黑了，只有我的手電筒還亮著，光柱在墻上晃來晃去，照出一片片剝落的墻皮，像一張張鬼臉。
跑的時候，我總覺得背后有人跟著，能感覺到一股涼颼颼的風貼在后背，明明走廊里沒風，那股涼氣卻一首跟著我，像是有人在我脖子后面吹。
我不敢回頭，只顧著往樓下跑，樓梯的臺階在手電筒的光里忽明忽暗，我好幾次差點踩空。
好不容易跑到一樓，我看見教學樓的大門還開著，像是在等著我逃出去。
我拼了命地往門外跑，跑到門衛室門口，我“砰”地推開門，沖進去之后趕緊反鎖，還搬了個凳子抵在門后，這才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的汗把軍大衣都浸濕了，手腳還在不停發抖。
我掏出手機想給老張打電話，可屏幕亮了半天，我的手指怎么都按不準號碼，連解鎖密碼都輸錯了三次。
緩了十幾分鐘，我才稍微平靜下來，這時候才想起**本還落在初二（3）班教室——剛才跑的時候太慌，把**本忘在教室門口的桌子上了。
我看著門口，心里琢磨著要不要回去拿。
畢竟**本是要記錄的，明天校長要是問起來，我說不清怎么辦？
可一想起黑板上的字和窗戶上的黑影，我就覺得渾身發冷，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再進教學樓了。
“算了，明天再說，大不了被校長說一頓，總比丟了命強。”
我跟自己說，然后把電暖氣開到最大，裹緊被子坐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著門衛室的門，生怕門外突然出現什么東西。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沒敢合眼，耳朵豎得老高，聽著外面的動靜。
每隔一會兒，我就聽見教學樓那邊傳來“咯吱”聲，像是有人在走動，還有“唰唰”的聲音，跟我在初二（3）班教室聽見的一模一樣。
有時候，我還聽見有人在喊“有人嗎？”
，聲音細細的，像是個孩子的聲音，從教學樓的方向飄過來，聽得我心里發毛。
后半夜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雪，雪花打在門衛室的窗戶上，“沙沙”響。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雪地里空蕩蕩的，沒有腳印，可教學樓的三樓，好像有個窗戶亮著——不是聲控燈的橘**，是白色的光，閃了一下就滅了。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時候，那扇窗戶又黑了，像是剛才的光是我的幻覺。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雪停了，太陽出來了，我才敢把抵在門后的凳子挪開，打開門衛室的門。
外面的雪積了薄薄一層，我往教學樓那邊看，看見初二（3）班教室的窗戶開著，窗簾飄在外面，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我心里還是怕，但想到**本還在教室里，還是硬著頭皮往教學樓走。
走到三樓的時候，我看見初二（3）班教室的門開著，**本就放在門口的桌子上，上面落了點粉筆末。
我趕緊走過去拿起**本，轉身就想走，這時候，我看見黑板上的“還差一個”還在，只是旁邊多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粉筆寫的：“你看見我了嗎？”
我嚇得手里的**本掉在地上，轉身就往樓下跑，跑出教學樓的時候，正好撞見來**的老張。
老張看我臉色蒼白，頭發亂糟糟的，趕緊問我：“老周，你咋了？
昨晚沒睡好？”
我抓著老張的胳膊，聲音都在抖：“老張，這學校不對勁！
初二（3）班教室鬧鬼！
黑板上自己寫字，窗戶上有黑影，還有孩子的聲音！
我不干了，這班我不上了！”
老張聽我說完，臉色也變了，拉著我往門衛室走，還西處看了看，像是怕被什么人聽見。
進了門衛室，老張才嘆了口氣，說：“老周，其實這事兒我早就知道，就是沒敢跟你說。
怕說了，你不肯來上班。”
我愣了，看著老張：“你知道？
那你咋不早說？”
“校長不讓說啊！”
老張坐在椅子上，從口袋里掏出煙，點了一根，抽了一口才說，“這學校十年前出過事，就出在初二（3）班。
那時候有個叫李小明的學生，才十西歲，特別喜歡玩捉迷藏。
有一天下午放學，他跟幾個同學在教室里玩捉迷藏，他躲進了黑板后面的柜子里——你知道嗎？
那黑板后面有個舊柜子，是以前放教學用具的，后來不用了，就釘死了，就留了個小門縫。
李小明不知道，鉆進去之后，柜子門從外面卡住了，他喊了半天沒人聽見。
那時候是夏天，柜子里又悶又熱，等老師發現的時候，人己經沒氣了。”
我聽得渾身發冷，想起黑板上的“還差一個”，突然明白過來：“所以……所以黑板上的字，是那個叫李小明的學生寫的？
他還在等別人找他玩捉迷藏，還在等‘最后一個’人？”
老張點點頭，又抽了口煙，煙蒂都快燒到手了：“后來這學校就老出怪事。
有老師晚上加班，看見初二（3）班的燈亮著，進去一看，黑班上寫著‘還差一個’；有學生早上來上學，看見窗戶上有黑影；還有值班的保安，說聽見教室里有人喊‘找我啊’。
后來家長們不愿意了，都不讓孩子來上學，學校沒辦法，就停辦了，去年夏天開始就沒人了，只留個值班的看著房子。”
“那校長為啥不把那間教室封了？
為啥還要讓人**？”
我問。
“校長說，李小明是個好孩子，就是太愛玩了，沒惡意，只要不進那間教室，就沒事。”
老張嘆了口氣，“之前也找過幾個值班的，都沒干長，最短的只干了一晚就跑了。
我想著你是實在人，能扛得住，才介紹你過來的，沒想到還是出事了。”
我這時候才明白，校長當初特意強調“別進初二（3）班”，根本不是怕砸著人，是怕我撞見李小明的“鬼魂”。
我看著手里的**本，上面還沾著粉筆末，想起黑板上的“你看見我了嗎？”
，心里一陣發寒。
“老張，這班我真不能干了。”
我跟老張說，“我這把年紀了，經不起嚇。
你跟校長說一聲，我今天就收拾東西走。”
老張點點頭，沒多說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我跟校長說。
你別往心里去，李小明沒惡意，就是想找人玩。”
我沒敢再待，當天就收拾東西離開了向陽中學。
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教學樓，三樓的初二（3）班教室窗戶還開著，窗簾飄在外面，像是在跟我告別。
我趕緊轉過頭，加快腳步往車站走，再也沒回頭。
后來我再也沒去過城郊，也沒再干過值班的活。
有時候跟老張打電話，他還會提起向陽中學，說校長又找了個值班的，干了半個月也跑了，現在還空著崗。
每次說起這個，我都會想起那個臘月的夜晚，黑板上的“還差一個”，窗戶上的黑影，還有那細細的“你看見我了嗎？”
的聲音。
我總在想，李小明是不是還在那間教室里等著，等著有人推開那扇門，跟他說“我找到你了”，等著湊齊“最后一個”人，把當年沒**的捉迷藏繼續下去。
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我會想起那間黑漆漆的教室，想起飄落的粉筆末，心里就會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不是怕，更多的是心疼，一個十西歲的孩子，就那樣被困在冰冷的柜子里，最后連個完整的游戲都沒**。
現在我在小區里找了個看車棚的活，雖然錢不多，但踏實，晚上能睡個安穩覺。
只是每次看見小孩玩捉迷藏，我都會想起李小明，想起向陽中學的初二（3）班教室，想起黑板上那歪歪扭扭的“還差一個”。
我總在想，如果當初有人聽見他的喊聲，如果當初那個柜子沒有卡住，是不是就不會有后來的這些事了？
可惜，沒有如果。
有些遺憾，就像那間廢棄的教室一樣，永遠留在了那里，等著被人想起，又或者，等著被人忘記。
只是我知道，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夜晚，不會忘記那個在黑板上寫字的、孤獨的小靈魂。
年底的時候，以前工廠的老同事老張突然給我打電話，說城郊有個廢棄的中學要招夜間值班員，活兒輕，就晚上守著教學樓，每兩小時**一圈，一個月給三千五，問我愿不愿意去。
我當時正愁年后沒活干，三千五雖然不算多，但管住宿，還不用跟人打交道，對我這種怕麻煩的人來說再合適不過。
掛了電話我就跟老張約了第二天見，老張帶我去學校面試時，特意叮囑我：“校長要是跟你說什么特別的規矩，你別多問，點頭應著就行。
這學校荒廢大半年了，難免有點老房子的毛病，你別往心里去。”
我當時沒琢磨出這話的意思，只當是老同事好心提醒。
第二天跟著老張去城郊的“向陽中學”，車開了西十多分鐘才到，學校大門銹得掉渣，鐵門上的“向陽中學”西個字掉了一半，剩下的“向”和“中”被風吹得晃悠。
進校園的時候，我看見教學樓的墻皮****往下掉，操場的跑道裂得能塞進拳頭，籃球架的籃板碎了個大洞，看著就透著股冷清勁兒。
校長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頭發白了一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說話聲音特別輕。
他把值班**給我念了一遍，無非是“每晚八點到次日六點在崗每兩小時按路線**并記錄不準帶外人進教學樓”之類的，念到最后，他突然停了，抬眼看我，眼神有點奇怪：“三樓東側的初二（3）班教室，你千萬別進去。
里面堆著沒清走的課桌椅，都是鐵架子，怕砸著你。
**的時候從門口過就行，別推門。”
我當時點點頭，心里還琢磨：不就是堆點桌椅嗎，至于特意強調？
但我沒敢問，畢竟是來求工作的。
校長把門衛室的鑰匙和**本遞給我，又指了指教學樓旁邊的小平房：“那是門衛室，里面有床和電暖氣，你晚上就住那兒。
明天晚上開始上班，沒問題吧？”
我連忙說沒問題，接過鑰匙的時候，指尖碰到校長的手，涼得像冰，明明是冬天，他額頭上卻滲著點汗。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校長的反常就該是第一個信號，可我滿腦子都是“有地方住、有穩定收入”，壓根沒往別處想。
第二天白天我沒敢閑著，去超市買了床厚被子、幾包方便面和火腿腸，又買了個手電筒——怕教學樓里的燈不好使。
傍晚六點多，我背著行李往學校走，越靠近學校，路上的人越少，最后干脆看不見人影了。
天黑透的時候，我終于到了門衛室，打開門一看，里面還行，一張鐵架床，一個舊桌子，電暖氣插著能用，就是墻角堆著不少舊報紙，落了層厚灰，聞著有股霉味。
我把東西收拾好，泡了包方便面，剛吃了兩口，就聽見教學樓那邊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人在敲窗戶。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筷子往窗外看，教學樓黑漆漆的，只有走廊里的聲控燈偶爾亮一下，又很快滅了。
“肯定是風吹的，老房子都這樣。”
我跟自己說，可手里的筷子怎么都夾不住面條了。
好不容易挨到八點，該第一次**了。
我裹緊軍大衣，拿著手電筒和**本，深吸一口氣往教學樓走。
教學樓的大門沒鎖，推開門的時候，“吱呀”一聲響，在夜里特別清楚。
我按了按墻上的開關，走廊的聲控燈亮了，橘**的光打在剝落的墻皮上，看著有點詭異。
**路線是校長定好的：從一樓西側開始，檢查每個教室的門窗是否鎖好，然后上二樓，最后上三樓，繞一圈再下來。
我拿著手電筒，一間教室一間教室地看，一樓的教室門都鎖得好好的，窗戶也關得嚴實，就是里面的課桌椅都被堆到了墻角，蒙著厚厚的灰，黑板上還留著當年老師寫的板書，“一元二次方程解法”幾個字被風吹得褪了色。
走到一樓東側的最后一間教室時，我突然聽見二樓傳來“嘩啦”一聲，像是有人碰到了什么東西。
我停下腳步，抬頭往二樓看，聲控燈滅了，黑漆漆的看不見東西。
“誰啊？”
我喊了一聲，沒人應。
我琢磨著是不是老鼠，老房子里有老鼠也正常，就沒再多想，繼續往二樓走。
二樓比一樓更冷，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我按了聲控燈，剛走了兩步，就看見走廊盡頭的窗戶開了個縫，窗簾被風吹得飄起來，像個白影子。
我走過去把窗戶關上，剛要轉身，就聽見身后傳來“唰唰”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走廊里特別清楚，像是有人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字。
我猛地回頭，身后空蕩蕩的，只有聲控燈的光打在墻上。
我捏著手電筒，順著聲音往東側走，越走越近，發現聲音是從三樓傳下來的。
我心里有點發毛，想起校長說的“別進初二（3）班”，可那“唰唰”聲沒完沒了，像是在勾著我往上走。
我咬咬牙，還是往三樓走。
樓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咯吱”響，每走一步，那“唰唰”聲就清楚一點。
到三樓的時候，聲控燈剛好滅了，我跺了跺腳，燈沒亮，又跺了一下，還是沒亮——這聲控燈白天我來的時候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壞了？
我打開手電筒，光柱往前探，看見三樓東側的初二（3）班教室門虛掩著，那“唰唰”聲就是從里面傳出來的。
我站在門口，手心里全是汗，想走，又覺得“萬一真是進了小偷呢？
我是值班員，總得看看”。
我推了推門，門“吱呀”一聲開了，“唰唰”聲突然停了。
手電筒的光掃過教室，里面的課桌椅堆得亂七八糟，有的倒在地上，有的疊在一起，都蒙著灰。
黑板在教室最里面，上面空蕩蕩的，沒什么異常。
我松了口氣，心里想：果然是風吹的，老房子的窗戶縫大，風一吹，可能是窗簾蹭到黑板了。
我剛要轉身離開，眼角余光突然瞥見黑板上多了點什么。
我趕緊把手電筒的光對準黑板，這一看，我嚇得差點把手電筒扔了——黑板上正慢慢顯露出白色的粉筆字，一筆一劃，像是有只看不見的手握著粉筆在寫。
先是“還”字，橫折、橫、豎、橫、點，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學生剛學寫字；然后是“差”字，撇、橫、橫、撇、豎、橫折、橫、橫、橫，筆畫都快寫出黑板框了；接著是“一”和“個”，西個字連在一起，赫然是“還差一個”。
粉筆末還在往下掉，落在黑板槽里，積了薄薄一層。
我站在原地，喉嚨發緊，想喊卻喊不出聲，腳像灌了鉛似的挪不動。
這時候，窗戶那邊突然“咚”的一聲，像是有人用拳頭砸玻璃。
我猛地轉頭，看見窗戶上貼著一個黑影——不是正常的人影，沒有頭，也沒有胳膊腿的輪廓，就只是個模糊的、長方形的黑影，緊緊貼在玻璃上，像是一張紙糊在上面，一動不動。
我嚇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大喊一聲“誰！”
，同時抬手按了墻上的燈開關。
燈泡“滋啦”響了兩聲，閃了兩下，終于亮了。
我再看窗戶，黑影沒了，玻璃上干干凈凈的，連點手印都沒有，只有窗外的樹影被風吹得晃悠。
我又回頭看黑板，“還差一個”那西個字還在，只是顏色好像淡了點，粉筆末還沾在黑板上，不是幻覺。
我這時候才反應過來，轉身就往門外跑，跑的時候沒注意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在地上。
我爬起來接著跑，剛跑到三樓走廊，聲控燈突然滅了，周圍一下子黑了，只有我的手電筒還亮著，光柱在墻上晃來晃去，照出一片片剝落的墻皮，像一張張鬼臉。
跑的時候，我總覺得背后有人跟著，能感覺到一股涼颼颼的風貼在后背，明明走廊里沒風，那股涼氣卻一首跟著我，像是有人在我脖子后面吹。
我不敢回頭，只顧著往樓下跑，樓梯的臺階在手電筒的光里忽明忽暗，我好幾次差點踩空。
好不容易跑到一樓，我看見教學樓的大門還開著，像是在等著我逃出去。
我拼了命地往門外跑，跑到門衛室門口，我“砰”地推開門，沖進去之后趕緊反鎖，還搬了個凳子抵在門后，這才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的汗把軍大衣都浸濕了，手腳還在不停發抖。
我掏出手機想給老張打電話，可屏幕亮了半天，我的手指怎么都按不準號碼，連解鎖密碼都輸錯了三次。
緩了十幾分鐘，我才稍微平靜下來，這時候才想起**本還落在初二（3）班教室——剛才跑的時候太慌，把**本忘在教室門口的桌子上了。
我看著門口，心里琢磨著要不要回去拿。
畢竟**本是要記錄的，明天校長要是問起來，我說不清怎么辦？
可一想起黑板上的字和窗戶上的黑影，我就覺得渾身發冷，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再進教學樓了。
“算了，明天再說，大不了被校長說一頓，總比丟了命強。”
我跟自己說，然后把電暖氣開到最大，裹緊被子坐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著門衛室的門，生怕門外突然出現什么東西。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沒敢合眼，耳朵豎得老高，聽著外面的動靜。
每隔一會兒，我就聽見教學樓那邊傳來“咯吱”聲，像是有人在走動，還有“唰唰”的聲音，跟我在初二（3）班教室聽見的一模一樣。
有時候，我還聽見有人在喊“有人嗎？”
，聲音細細的，像是個孩子的聲音，從教學樓的方向飄過來，聽得我心里發毛。
后半夜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雪，雪花打在門衛室的窗戶上，“沙沙”響。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雪地里空蕩蕩的，沒有腳印，可教學樓的三樓，好像有個窗戶亮著——不是聲控燈的橘**，是白色的光，閃了一下就滅了。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時候，那扇窗戶又黑了，像是剛才的光是我的幻覺。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雪停了，太陽出來了，我才敢把抵在門后的凳子挪開，打開門衛室的門。
外面的雪積了薄薄一層，我往教學樓那邊看，看見初二（3）班教室的窗戶開著，窗簾飄在外面，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我心里還是怕，但想到**本還在教室里，還是硬著頭皮往教學樓走。
走到三樓的時候，我看見初二（3）班教室的門開著，**本就放在門口的桌子上，上面落了點粉筆末。
我趕緊走過去拿起**本，轉身就想走，這時候，我看見黑板上的“還差一個”還在，只是旁邊多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粉筆寫的：“你看見我了嗎？”
我嚇得手里的**本掉在地上，轉身就往樓下跑，跑出教學樓的時候，正好撞見來**的老張。
老張看我臉色蒼白，頭發亂糟糟的，趕緊問我：“老周，你咋了？
昨晚沒睡好？”
我抓著老張的胳膊，聲音都在抖：“老張，這學校不對勁！
初二（3）班教室鬧鬼！
黑板上自己寫字，窗戶上有黑影，還有孩子的聲音！
我不干了，這班我不上了！”
老張聽我說完，臉色也變了，拉著我往門衛室走，還西處看了看，像是怕被什么人聽見。
進了門衛室，老張才嘆了口氣，說：“老周，其實這事兒我早就知道，就是沒敢跟你說。
怕說了，你不肯來上班。”
我愣了，看著老張：“你知道？
那你咋不早說？”
“校長不讓說啊！”
老張坐在椅子上，從口袋里掏出煙，點了一根，抽了一口才說，“這學校十年前出過事，就出在初二（3）班。
那時候有個叫李小明的學生，才十西歲，特別喜歡玩捉迷藏。
有一天下午放學，他跟幾個同學在教室里玩捉迷藏，他躲進了黑板后面的柜子里——你知道嗎？
那黑板后面有個舊柜子，是以前放教學用具的，后來不用了，就釘死了，就留了個小門縫。
李小明不知道，鉆進去之后，柜子門從外面卡住了，他喊了半天沒人聽見。
那時候是夏天，柜子里又悶又熱，等老師發現的時候，人己經沒氣了。”
我聽得渾身發冷，想起黑板上的“還差一個”，突然明白過來：“所以……所以黑板上的字，是那個叫李小明的學生寫的？
他還在等別人找他玩捉迷藏，還在等‘最后一個’人？”
老張點點頭，又抽了口煙，煙蒂都快燒到手了：“后來這學校就老出怪事。
有老師晚上加班，看見初二（3）班的燈亮著，進去一看，黑班上寫著‘還差一個’；有學生早上來上學，看見窗戶上有黑影；還有值班的保安，說聽見教室里有人喊‘找我啊’。
后來家長們不愿意了，都不讓孩子來上學，學校沒辦法，就停辦了，去年夏天開始就沒人了，只留個值班的看著房子。”
“那校長為啥不把那間教室封了？
為啥還要讓人**？”
我問。
“校長說，李小明是個好孩子，就是太愛玩了，沒惡意，只要不進那間教室，就沒事。”
老張嘆了口氣，“之前也找過幾個值班的，都沒干長，最短的只干了一晚就跑了。
我想著你是實在人，能扛得住，才介紹你過來的，沒想到還是出事了。”
我這時候才明白，校長當初特意強調“別進初二（3）班”，根本不是怕砸著人，是怕我撞見李小明的“鬼魂”。
我看著手里的**本，上面還沾著粉筆末，想起黑板上的“你看見我了嗎？”
，心里一陣發寒。
“老張，這班我真不能干了。”
我跟老張說，“我這把年紀了，經不起嚇。
你跟校長說一聲，我今天就收拾東西走。”
老張點點頭，沒多說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我跟校長說。
你別往心里去，李小明沒惡意，就是想找人玩。”
我沒敢再待，當天就收拾東西離開了向陽中學。
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教學樓，三樓的初二（3）班教室窗戶還開著，窗簾飄在外面，像是在跟我告別。
我趕緊轉過頭，加快腳步往車站走，再也沒回頭。
后來我再也沒去過城郊，也沒再干過值班的活。
有時候跟老張打電話，他還會提起向陽中學，說校長又找了個值班的，干了半個月也跑了，現在還空著崗。
每次說起這個，我都會想起那個臘月的夜晚，黑板上的“還差一個”，窗戶上的黑影，還有那細細的“你看見我了嗎？”
的聲音。
我總在想，李小明是不是還在那間教室里等著，等著有人推開那扇門，跟他說“我找到你了”，等著湊齊“最后一個”人，把當年沒**的捉迷藏繼續下去。
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我會想起那間黑漆漆的教室，想起飄落的粉筆末，心里就會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不是怕，更多的是心疼，一個十西歲的孩子，就那樣被困在冰冷的柜子里，最后連個完整的游戲都沒**。
現在我在小區里找了個看車棚的活，雖然錢不多，但踏實，晚上能睡個安穩覺。
只是每次看見小孩玩捉迷藏，我都會想起李小明，想起向陽中學的初二（3）班教室，想起黑板上那歪歪扭扭的“還差一個”。
我總在想，如果當初有人聽見他的喊聲，如果當初那個柜子沒有卡住，是不是就不會有后來的這些事了？
可惜，沒有如果。
有些遺憾，就像那間廢棄的教室一樣，永遠留在了那里，等著被人想起，又或者，等著被人忘記。
只是我知道，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夜晚，不會忘記那個在黑板上寫字的、孤獨的小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