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月是被一頂小轎從側門抬進容府的。
沒有鼓樂，沒有賓客，甚至連一身像樣的嫁衣都沒有。她穿著自己縫了三個月的紅綢裙子，頭上蓋著一塊繡了鴛鴦的帕子，被人攙進了容府最偏僻的落霞院。媒婆把她按在床沿坐好，塞了一個涼透了的喜餅在她手里，說了句“姑娘好生待著”，便匆匆走了，像是生怕多留一刻就會沾染什么晦氣。
蘇錦月倒也不惱，安安靜靜地坐著，等腳步聲遠得聽不見了，才一把掀了蓋頭，三兩口把喜餅啃了個干凈。啃完又從袖子里摸出一包桂花糕，就著桌上半壺冷茶，吃了個半飽。她早上天沒亮就被拉起來梳妝，折騰到現在粒米未進，餓得前胸貼后背。
吃飽喝足，她才有心思打量這間屋子。落霞院說是院子，其實就是三間舊瓦房圍成的一個小天井，墻皮斑駁脫落，窗紙破了好幾個洞，冷風呼呼地往里灌。唯一算得上新的，是床上那床大紅色的喜被，料子粗糙，針腳歪斜，一看就是趕工趕出來的。
蘇錦月伸手摸了摸那床喜被，忽然笑了。
她想起三個月前，容家的媒人登門提親，說是替容家嫡長子容淵求娶蘇家嫡女。容淵這個名字，整個京城無人不知——三年前他還是容家最出眾的孫輩，文武雙全，十四歲就跟著祖父上過戰場，被容老將軍親口夸過“有乃祖之風”。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容家要出一位少年將軍的時候，容淵在一場惡戰中受了重傷，被人從尸山血海里拖回來時，雙腿已經廢了。
一個廢了雙腿的嫡長子，在容家就成了棄子。容家的資源、人脈、前程，全都傾斜到了二房三房的堂兄弟身上。容淵被挪到最偏的院子，身邊只留了一個老仆伺候，連月例銀子都時常被克扣。
京城但凡體面些的人家，都不肯把女兒嫁過去。容家挑了一圈，最后挑中了蘇家。
蘇家在京城算不上什么大戶，蘇老爺在工部做個六品主事，為人最是謹小慎微。蘇家有兩個女兒，嫡女蘇錦瑟，庶女蘇錦月。容家要的是嫡女，可蘇夫人哪里舍得親生女兒跳火坑，哭了兩天兩夜，最后把主意打到了蘇錦月頭上。
蘇錦月是蘇老爺的妾室所出，生母在她五歲那年就病故了。這些年她在蘇家活得像個透明人，嫡母不待見，父親不在意，嫡姐蘇錦瑟更是把她當丫鬟使喚。蘇夫人跟她說，你替錦瑟嫁過去，嫁妝我給你備一份，往后你在容家是好是歹，都是你自己的命。
蘇錦月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庶出的女兒，婚事輪不到自己做主，能嫁出去就算運氣，更不敢奢望高門大戶。可蘇夫人連容家的實際情況都瞞著她，只字不提容淵已經殘廢，只說是將門之后、前途無量。直到花轎出了蘇家的巷子，媒婆才不經意間漏了一句——“容大公子那腿是好不了了，你多擔待些。”
她當時坐在轎子里，手心掐出了印子，硬是一聲沒吭。
現在坐在這間破屋里，她反而平靜了。日子怎么過都是過，在蘇家要看人臉色，在容家至少能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容淵腿不好，未必是壞事——至少他不會像蘇老爺那樣，動輒對妾室呼來喝去。她蘇錦月這輩子不指望大富大貴，只求太平二字。
正想著，門外傳來一陣輪椅碾過青磚的聲響，沉悶而緩慢。
蘇錦月下意識坐直了身子，想起蓋頭還沒蓋上，手忙腳亂地又把帕子頂了回去。視線被紅色遮住，她只能聽到輪椅聲越來越近，最后在門口停住了。
門被推開，帶進一陣涼風。
蘇錦月從蓋頭下方看到一雙輪子的邊緣，和一雙擱在腳踏上的靴子。靴子是舊的，但擦得很干凈，鞋面上連個褶子都沒有。
“你就是蘇家送來的？”男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很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蘇錦月捏了捏手指，應了一聲：“是。”
輪椅又往前滾了半圈，停在她面前。她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冷不熱的，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叫什么？”
“蘇錦月。”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伸手，用一根手指挑起了她的蓋頭。蘇錦月猝不及防地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睛，眼皮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