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里蒸籠一樣，背上捂出一片片爛瘡。管事的嬤嬤看誰不順眼就抽一頓板子，克扣飯食算輕的，隔三差五指著鼻子罵。
二十二歲那年，我買通一個跑腿的小太監(jiān)，想往外遞一封信。
信是寫給裴行舟的。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還要寫給他。也許是因為在那個時候，他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還記得我名字的人。
信被截了。
我被綁在院子中間的柱子上，二十板子，當著所有人的面打的。
趴在地上的時候，嬤嬤踢了我一腳："還當自己是侯府小姐呢？裴侯爺也是你攀得上的？人家尚了長公主，當了駙馬，你算哪根蔥？"
是啊。
裴行舟娶了永昌長公主，做了駙馬都尉。權(quán)勢滔天。
而我，只是一個等死的奴婢。
二十五歲冬天，天冷得出奇。
我染了風寒，一直燒。
管事的嬤嬤嫌晦氣，叫人把我拖到角落的柴房里，不給藥，不給水，讓我自生自滅。
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我好像看見兄長來了。
他還穿著那身銀灰騎裝，沖我伸出手。
"若晚，跟兄長回家。"
柴房的門開了。
有人走進來。
逆著光，我只看到一個輪廓。黑色大氅，腰間的金扣很亮。
是裴行舟。
他蹲下來，看了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說："你兄長的事，我查清楚了。"
我張了張嘴。
"那支箭是北境殘部的人射的，目**來是我。你兄長……是被牽連。"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他無關(guān)的事。
"這些年，委屈你了。"
委屈？
我想笑。
可我連嘴角都抬不起來了。
"抱歉。"
他站起身，轉(zhuǎn)身走了。
大氅的角從地上掃過去，帶起一小團灰。
柴房的門重新關(guān)上。
再也沒有光了。
我在那天夜里斷了氣。
醒來，就到了這里。
承平十二年五月。
離秋獵還有四個月。
離兄長死，還有四個月。
第三章
碧桃替我挽了個最簡單的髻，插了支素銀簪。
銅鏡里的人臉色蠟白，顴骨上浮著兩團不正常的紅，下巴尖得能扎人。除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里裝著二十六年的記憶。
前世我最蠢的一件事，就是以為這個家里還有人在乎我。
這一世不會了。
"走，去正院給父親請安。"
碧桃跟在后頭，小聲說："小姐，今早奴婢聽正院的翠屏說了一嘴，夫人近來頻繁和外頭的人走動。好像是王侍郎家的夫人來過兩趟，每回都關(guān)起門說話，不讓旁人近前。"
"王侍郎？"
"嗯，就是兵部王侍郎家。說是在給誰說親。"
我停下腳步。
王侍郎家的次子，王承業(yè)。
那個人我見過。
前世周氏也張羅過這門親，說王家門第好，次子雖然身子弱些，但性子溫和，配我剛好。
是臨死前在織造坊，一個同命的老宮女告訴我的實話。
王承業(yè)是個病入膏肓的癆病鬼，連床都下不來。王家要找個八字"旺"的姑娘去沖喜。
沖喜，說白了就是拿一條活人的命，去給將死的人續(xù)幾天氣。
前世若不是兄長出事、詔書下來，我已經(jīng)被抬進王家的門了。
"小姐？"
"沒事。"我繼續(xù)往前走，"這事你盯著，王家但凡再有人來，不管找誰，你都記清楚時辰和帶了什么東西。"
"是。"
從西院到正院要穿半個花園。八月的園子里石榴開得正艷，樹底下落了一層紅。路過內(nèi)賬房的院落時，我放慢了步子。
院門半掩。里面算盤珠子的響聲一串一串，中間夾著幾聲老人的咳嗽。
侯府的賬房先生姓馬，在祖父手里就管著這攤子事，如今六十多了，耳朵不靈便，賬上時常出岔子。周氏早想換掉他，礙著他是老人，一直沒動手。
可我記得，就是這個時候，賬房來了一個新面孔。
姓紀，名衡。
說是南邊遭了水災，一路逃難上京的讀書人。算賬極快，做事又利落，不到三個月就把馬先生擠到了一邊。后來做了周氏的心腹，替她理了多少見不得人的賬目，外人不知道。
我知道。
因為前世最后那幾年在織造坊，我替管事嬤嬤謄抄過一批內(nèi)務府的舊文書。有一份撥款底單上，蓋的就是安遠侯府內(nèi)賬房的章。
批的款項是"修繕織造用料"，實際領(lǐng)的數(shù)目，是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