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能為力------------------------------------------，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扇生了銹的門。“你——你——那兩萬塊是我爸的命換來的，”知秋的聲音終于有了裂痕，但那個裂痕只存在了一瞬，很快就被她自己修補好了，恢復成之前的平靜，“我媽現在在醫院躺著，每天要花一百多塊錢。那筆錢如果還在，夠我媽治大半年的。現在錢沒了，你給我一個說法。那、那個錢又不是我花的！”宋嬸嬸急了，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我跟你說了一百遍了，錢是被銀行那個騙子卷走的！我也是受害者你懂不懂？我幫你們家存錢還存出毛病來了？”。、慌亂和狡黠，但唯獨沒有愧疚。，永遠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因為在他們心里，所有的事情都有一套完全不同的算法——你家男人死了，你一個女人帶倆孩子，你們家要那么多錢干什么？不如我先幫你們“用”著，等我發達了再還你們。、什么時候還、怎么還——那是以后的事。“好，”知秋把那本存折和取款憑證復印件重新收好，放進書包夾層里，“嬸你說錢是被騙子卷走的，那我報案。***會查的，銀行也有底賬。如果真是騙子干的，**會把騙子抓回來，把錢追回來。如果不是騙子干的，那就更好辦了——誰拿了錢，誰還回來。”，推著自行車轉身就走。“誒！知秋！知秋你站住！你這孩子怎么不聽人說話呢——”宋嬸嬸在后面喊，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急。。，脊背挺得筆直，腳步不快不慢。身后宋嬸嬸的聲音漸漸遠了，變成了模糊的一片，像收音機里的雜音，最后被風吹散。。，去了城南法律服務所。她在那里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等到一個四五十歲的男律師從外面回來。那人姓周，戴一副黑框眼鏡，頭發花白，看起來有些疲憊。
“周律師，我想咨詢一下民事訴訟的事。”
周律師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椅子讓她坐下，倒了杯水給她。
知秋簡明扼要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周律師聽完，摘下眼鏡擦了擦，沉默了好一會兒。
“小姑娘，”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這件事你有證據，有取款憑證，有銀行底賬。如果走法律程序，大概率能贏。但是我要跟你說清楚幾個問題。”
“您說。”
“第一，民事訴訟要走流程，立案、**、判決、執行，最快最快也要三四個月。***病，等得了嗎？”
知秋沒有說話。
“第二，就算判下來了，對方有沒有錢賠還是個問題。趙秀蘭名下有沒有財產？她有沒有穩定的收入來源？這些都要調查。如果她沒有錢，**強制執行也沒有用，總不能把她抓去坐牢。”
知秋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了。
“第三，”周律師看了她一眼，語氣軟了一些，“你今年十五，未成年人。你要打官司，得**當原告。**現在的身體情況，能出庭嗎？”
知秋站起來，謝過周律師，走出了法律服務所。
天已經快黑了，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昏黃的光打在濕冷的路面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暈。她推著自行車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她知道周律師說的是對的。
打官司太慢了，母親等不起。
宋嬸嬸有沒有錢賠也是問題——就算她有錢，她也不會老老實實拿出來。那個人精得像只狐貍，早就把財產轉移了、藏好了、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她需要的不是判決書。
她需要的是現在就能拿到手的錢。
知秋深吸了一口氣，跨上自行車，蹬了出去。
她沒有回醫院。
她去了城南的另一個地方。
那條路她走過無數次，閉著眼睛都知道拐幾個彎、過幾條馬路。以前走這條路的時候，步子總是輕快的，因為路的盡頭有一個會沖她笑著招手的人。
現在走這條路，心里像灌了鉛。
知秋把自行車停在宋家門口。
宋家的房子是巷子里最大最好的一棟，去年剛翻新過，外墻刷了一層淡**的涂料，鋁合金窗框在暮色里泛著冷光。院子里停著一輛嶄新的摩托車，那是宋叔叔上個月剛買的。客廳的窗戶開著，彩電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是正在放《西游記》，孫悟空正在大鬧天宮，打得不亦樂乎。
知秋站在門口，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宋清揚。
他看見知秋，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了下去——大概是從**媽剛才回來的臉色里，已經猜到了什么。
“知秋，我媽她——”
“清揚哥，”知秋看著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那兩萬塊錢的事？”
宋清揚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
知秋明白了。
他知道。
也許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也許是后來慢慢知道的，也許是**媽跟他解釋過“就是幫個忙存個錢”之類的話。但不管怎么樣，他知道。
“你覺得，”知秋的聲音很輕，像秋天里最后一片葉子落在地上的聲音，“這件事，該怎么辦？”
宋清揚低著頭，不敢看她。
“知秋，我替我媽跟你說對不起。”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愧疚，“那筆錢，我會想辦法還的。我暑假去打工，我——”
“清揚哥，”知秋打斷了他，聲音忽然大了一些，大到足以讓屋子里的宋嬸嬸聽見，“我不需要你替她還。我要她自己跟我說。”
屋里傳來宋嬸嬸尖利的聲音：“清揚，把門關上！誰來了也不許開門！”
宋清揚僵在門口，手足無措地看著知秋。
知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沒有怨恨，沒有指責，甚至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盞燈被風吹滅時最后那一縷煙。
“我知道了，”她說，“你進去吧。”
她沒有等宋清揚回答，轉身推起自行車，走進了夜色里。
身后，宋家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街上很安靜，只有自行車鏈條嘎啦嘎啦的響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一個昏黃的光圈延伸到另一個昏黃的光圈，像一個永遠走不到頭的剪影。
知秋騎著車，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條路，走不通了。宋家、***、**，都走不通。
她需要另一條路。
她需要錢，很多錢。不是兩萬，不是三萬，是足夠讓母親住上好醫院、用上好藥、不用再為每一分錢精打細算地等死的錢。
她需要力量，足夠大的力量，大到可以讓她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摧毀自己想摧毀的東西。
她還不知道這條路在哪里。
但她在找。
回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走廊里的燈管還是那幾根忽明忽暗的，值班護士坐在護士站里打瞌睡，空氣里彌漫著中藥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知秋推開病房的門，輕手輕腳地走進去。
母親沒有睡。
她側躺著，面朝窗戶的方向，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她瘦削的側臉上。她似乎又瘦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整個人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
知秋走過去，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握住母親的手。那只手冰涼冰涼的，骨節突出，像冬天的枯枝。
“媽，”她輕聲說，聲音像不敢驚動什么似的，“我出去找錢了。”
母親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兩萬塊的事，我跟宋家說了。他們會還的。”
她沒有跟母親說實話。她不想讓母親知道，那兩萬塊錢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了；她不想讓母親知道，宋嬸嬸穿著新大衣、戴著新手表、坐在新買的彩電前面看著《西游記》哈哈大笑，而她的救命錢早就被花得干干凈凈。
有些真相，不是每一條都必須說出口的。
母親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緊很緊，緊到知秋覺得自己的骨節都要被捏碎了。母親的眼睛還是閉著的，但嘴唇在微微顫抖，好半天，用氣聲說了三個字：
“對不住。”
知秋搖了搖頭。
“媽，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她在床邊坐了很久，直到確信母親已經睡著了，才松開那只手。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南城的冬天沒有星星，天幕像一塊巨大的黑布，把所有光都吞了進去。遠處的街道上偶爾有一兩盞燈亮著，像螢火蟲一樣渺小、一樣脆弱。
知秋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秋天，宋清揚跟她說過一句話。他說：“知秋，我覺得你跟別的女孩子不一樣。你腦子里有東西，不是那種只會嘰嘰喳喳的小姑娘。”
她當時以為那是夸獎。
現在想來，也許宋清揚是對的。
她確實跟別人不一樣。
因為她已經開始明白一件事——這個世界，不是你對別人好，別人就會對你好；不是你善良，別人就會善良。有些人天生就是要踩著你往上爬的，你不反抗，就會被踩進泥土里，再也起不來。
她不要被踩進泥土里。
她要站到所有人頭頂上去。
不管那條路有多難走。
知秋把窗簾拉好，回到母親床邊，重新坐下。
她沒有哭。
她告訴自己，從今天開始，再也不哭了。
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她的眼淚在父親去世那天就已經哭干了，在母親咳血那天就已經流盡了，在宋嬸嬸穿著新大衣說“我幫你們家存錢還存出毛病來了”那天就已經蒸發得一干二凈。
從現在開始，賀知秋只做兩件事。
活下去。
爬上去。
至于宋家——不著急，來日方長。
這筆賬，她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