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日頭落了，還得替趙奶奶燙腳，剪指甲。她從無半句怨言，像田埂上長出來的草，青青的，矮矮的，風來了彎一彎，風過了又直起來，沒人澆水，也沒人理會它活不活。

趙紀開在城里的日子，并不好過。

謝家門楣高，他進門時總不自覺要彎一彎腰。岳父是廠長，說話愛瞇著眼，看人的時候，那目光從眼縫里透出來，像掂量一件物什值不值那個價。岳母更甚，嫌他吃飯聲響，嫌他走路拖沓，嫌他喝湯不用公勺。他忍了，全都忍了，低著頭，縮著肩，像在田里插秧時那樣，把自己彎成一張弓。

謝春紅待他還是好的，只是那份好里，漸漸也帶了些不耐。她替他找工作，替他安排前程，替他擋著娘家的冷言冷語。日子久了，他成了她肩上一副卸不掉的擔子，她挑得累了，臉色便不好看。他便愈發地縮，愈發地忍，把所有的委屈咽進肚里，日積月累，那些委屈像灶膛里的灰，越積越厚，悶悶地燒著，只等一陣風來。

那陣風，是一個秋天回來的。

他受了岳母一通冷語，沒處說，一個人坐了長途車回鄉下。進院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灶屋里亮著一點昏黃的光。他推門進去，看見小蕓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稻草?；鹕?*鍋底，映著她的臉，紅撲撲的，額上有細密的汗珠。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站起來，去給他倒水。

她的身形單薄，棉襖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借來的。她端水給他的時候，低著頭，睫毛垂著，像兩把小小的扇子。

他積攢了太久的憤懣，像決了堤的水，找不到出口，便朝最軟弱的地方涌去。小蕓掙扎了，哀求了，聲音不大，像被踩住了尾巴的貓，嗚嗚地叫了幾聲，就沒了動靜。灶膛里的火還在燒，映著墻上兩個人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兩團揉皺的紙。

事后他坐在灶前，抽了一根煙。小蕓縮在墻角，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哭出聲。他從口袋里摸出些錢，放在灶臺上，沒數，大概有三四十塊。然后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了。院子里月光很白，照著他的背影，拉得老長。他走得很慢，像踩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