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毛錢的江湖
我上小學那會兒，二十世紀***代尾巴梢上，世界是慢的，顏色是淡的，快樂卻是濃烈的。兜里要是能揣著一毛錢，那簡直就是個行走的小財主，底氣足得很。不過那時候的一毛錢，沉甸甸的，能買的東西和現在沒法比。街角那家水果鋪，掌柜的是個瘸腿老頭，脾氣古怪但秤準。你要是給他一毛錢，他能給你拿出一個紅綠塑料繩編的網兜，那網兜現在早絕跡了，像一種遠古的捕魚工具。他會給你塞滿半兜紅得透亮、帶著白霜的蘋果。那香味，是能順著網眼鉆出來，在你家屋子里縈繞好幾天的，甜絲絲的，像夢里才有的味道。
可我偏不買蘋果。我對那甜膩的味道有一種本能的警惕，我覺得那不是知識的味道。我攥著那一毛錢鋼镚兒，汗津津的，體溫把金屬焐得溫熱。我穿過一條條鋪著青石板、兩旁是灰磚墻的胡同。胡同很深，拐彎抹角，像迷宮一樣，但我的目的地只有一個——街邊那間低矮的小屋。
那是全胡同孩子的圣地。屋里四壁全是小人書，花花綠綠的封面擠在玻璃柜里，像一隊隊等待檢閱的士兵。《東周列國》里穿著盔甲的將軍，《三國演義》里橫刀立**呂布，《平原槍聲》里藏在青紗帳里的***員……它們擠在一起，散發著一種舊紙張和油墨混合的、令我迷醉的氣味。我很快選中一本《水滸》，遞進去，戴老花鏡的老爺爺接過一毛錢，叮當作響地找給我九分。租一本書，只看一分錢。剩下的九分，我可以看九本，或者攢著，買一根奶油冰棍，那冰棍吃起來會“沙沙”響，滿嘴奶香。
但我通常選擇看書。我就坐在那條冰涼的長條凳上看。魯提轄三拳打死鎮關西，那畫面，拳頭大得像蒜臼子，砸在鎮關西那顆肥豬似的腦袋上，血漿四濺，像開了個紅染坊。看得我兩頰發燙，手心冒汗，渾身的血好像都涌到了頭頂。我仿佛能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能聞到那股血腥味。那是一種原始的、暴力的美學，對于一個缺乏娛樂的童年來說，沖擊力不亞于一顆***。
那一毛錢，九分錢租書，一分錢買冰棍或是干脆攢著。我從太陽剛照到屋檐，看到日頭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