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遠把那張錄用通知書看了整整七遍。
每一遍看完，他都會抬起頭，對著宿舍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發一會兒呆。然后低下頭，再看一遍。****，公章鮮紅，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錄用崗位：項目助理（海外輪崗方向）”。底下的薪資待遇那一欄，他每看一次，心跳就快一次。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可以從這座小城跳出去，跳到地圖上真正有名字的地方去。江海市，然后可能是南洋，可能是東瀛，可能是任何一個他在地理課上學過、在紀錄片里看過，卻從來沒想過自己能踏足的土地。
他躺回床上，把通知書蓋在臉上，聞著那上面淡淡的油墨味。室友們都走了，宿舍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走廊盡頭有人在打電話，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進來，聽不清內容，但語氣里帶著笑。林遠想，這個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在笑，憑什么他不能。
他摸出手機，想給家里打個電話。手指懸在母親的名字上方，停了兩秒鐘，又劃過去了。算了，等回去了當面說。這種事，電話里說不清楚。母親會哭，會念叨，會用那種他從小就害怕的語氣說“你不在家，媽怎么辦呢”。他不想隔著電話聽那些話，太遠了，他夠不著，沒法拍她的肩膀，沒法把她的眼淚擦掉。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有點潮，南方的春天就是這樣，什么東西都帶著一股子濕漉漉的霉味。他想，江海市是不是也這么潮？南洋呢？應該更潮吧，靠近赤道的地方，據說每天下午都要下一場雨。他想象自己走在雨里，舉著一把黑色的傘，穿一件熨得很平整的襯衫，皮鞋踩在濕漉漉的馬路上，周圍全是高樓，樓上的玻璃幕墻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那畫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他親身經歷過一樣。
火車晚點了四十分鐘。林遠靠在大廳的柱子上，背包擱在腳邊，耳機里放著一首外文歌，他聽不懂歌詞，但覺得旋律很遼闊，像是能把人帶到很遠的地方去。他喜歡這種感覺，喜歡一切讓他覺得自己正在遠離的東西。
出站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縣城火車站永遠是那副樣子，灰撲撲的，廣場上拉著亂七八糟的線，賣烤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