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破人未亡------------------------------------------，青山村還沒醒。，走在村頭那條土路上。路兩邊的老槐樹還是老樣子，只是枝丫比他走時粗了一圈。。，拐過最后一個彎，停住了。，木門歪斜著掛在門框上，門板正中央潑著一片刺眼的紅漆，歪歪扭扭寫了一個字——"滾"。，沒說話。，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像是在哭。，臺階上的青苔厚厚一層。墻角堆著幾袋發霉的化肥，上面落滿了枯葉。，母親在院子里種了一架葡萄。，藤蔓早就枯死了，干巴巴地掛在木架上，像一具骨頭。"誰？誰在那兒？"，緊接著是拖鞋踩地的聲響。，頭發花白，裹著一件舊棉襖。。
她瞇著眼睛看了半天，突然渾身一震："策……策娃子？"
"王嬸。"蕭策點了下頭。
王嬸愣了足足五秒，眼眶一下就紅了。她手忙腳亂地繞過矮墻，跌跌撞撞跑到蕭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
"真是你？真是你回來了？"王嬸聲音發顫，"**天天念你，天天念……"
"我媽呢？"
王嬸張了張嘴，眼淚掉下來了。
"王嬸，我媽在哪兒？"
"在縣醫院。"王嬸抹了把臉，"胃上長了東西，查出來三個月了，一直拖著不肯治。后來扛不住了，上個月才送進去的。"
"誰送的？"
"你念念。**子到處借錢，好不容易湊了兩萬塊，先把人送進去了。"王嬸說到這兒，聲音突然低下去，"可是……"
"可是什么？"
"念念她……半個月前就找不到人了。"
蕭策的瞳孔猛地一縮。
"什么叫找不到人？"
王嬸抓著他的袖子，急得直哆嗦："我也不知道啊！就是有一天突然就不見了，電話也打不通。我去***問過，人家說查不到，讓等著。"
"她最后一次出現是在哪兒？"
"我不清楚。但是走之前，念念跟趙德彪吵了一架。"
蕭策眼皮跳了一下。
"趙德彪？"
"就是村東頭趙老四的兒子，你走那年他還是個二流子。"王嬸壓低嗓門，"現在不得了了，承包了村后面那片山地，開了個砂石廠，手底下養著一幫人。這兩年在村里橫著走，誰都不敢惹。"
"他跟我家什么關系？"
王嬸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留下來那八畝地，就在砂石廠邊上。趙德彪想要那塊地，**不肯賣。他就三天兩頭派人來鬧，又是潑漆又是砸窗戶。**氣得犯了病，住院之后，他更囂張了，直接放話說——蕭家的人都該給老子滾。"
蕭策沒接話。
他轉身走進屋里。
堂屋的燈泡壞了，他摸黑找到開關，按了兩下沒反應。
"電讓人給掐了。"王嬸跟在后面，從兜里掏出手**開手電筒，"我前兩天剛來掃過，怕**回來看著難受。"
昏暗的光照進屋里，蕭策一眼看到了墻角那張舊鐵床。
床上疊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被子，枕頭旁邊放著一個竹編針線筐。筐里插著兩根竹針，拖出半截織了一半的深藍色毛衣。
毛衣不大，是男款。
王嬸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把毛衣拿起來："**住院之前還在織，說給你織的。她說北邊冷，怕你凍著。"
蕭策接過毛衣。
粗糙的毛線扎手，針腳細密整齊，能看出織的人很用心。只是到了后半截，針腳開始歪歪扭扭，有好幾處明顯的錯針。
那是手抖了。
他把毛衣放回筐里，目光落在枕頭下面露出來的一個信封角上。
他抽出來。
信封上寫著"蕭策收"，字跡顫抖，筆畫斷斷續續。沒有貼郵票，沒有寫地址。
她不知道往哪兒寄。
蕭策拆開信封，里面是一張病歷紙，背面寫滿了字。
"策兒，媽沒事，就是胃有點不舒服。念念很懂事，你別操心家里。媽就是想你了，你在部隊好好干，別惦記家。等你回來媽給你做糖醋排骨，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媽不知道你的地址，這封信先收著，等你回來親手給你。"
紙的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墨水顏色不一樣，像是后來加上去的。
"策兒，媽對不起你和念念。"
蕭策把信折好，裝回信封，放進自己的胸口袋里。
他蹲下身，從帆布包里取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打開。
斷刀。
刀鞘上刻著一個"蕭"字，刀柄纏著舊布條，磨得發亮。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
他把斷刀放在桌上。
動作很輕，表情很平。
王嬸站在旁邊看著他，心里發酸。這孩子走的時候才十八歲，又瘦又高，眼神里還帶著少年氣。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肩寬背厚，臉上棱角分明，那雙眼睛沉得像一口深井，看不見底。
"策娃子，你餓不餓？嬸子給你下碗面。"
"不用。"蕭策站起來，"王嬸，我媽住哪個醫院，哪個科？"
"縣人民醫院，消化內科，三樓12床。"王嬸趕緊說，"但是策娃子，醫院那邊催過好幾次了，說再不交錢就得出院。念念走之前交的那兩萬塊，早就用完了。"
"欠多少？"
"上回我去看**，聽護士說，起碼還得五六萬。"
蕭策點了點頭。
他走到院子里，蹲下來，從水龍頭接了捧涼水洗臉。四月的水還帶著涼意，他沒皺一下眉頭。
"王嬸，這些年辛苦你了。"
"說這個干啥。"王嬸使勁擺手，眼淚又下來了，"**是好人，念念也是好孩子，怎么就……唉。"
"會好的。"
蕭策站起來，抖了抖手上的水。
這時候，村口傳來一陣狗叫，緊接著是摩托車的轟鳴聲。
王嬸臉色一變。
"咋了？"
王嬸拉住蕭策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策娃子，趙德彪前天就放話了，說今天一早要來收房子。他說**住了院，這房子和地就該歸他了。"
蕭策擦干手，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斷刀。
"幾點來？"
"他說的八點。"
蕭策抬手看了眼表。
六點四十。
"王嬸。"他開口，語氣很淡。
"啊？"
"回去吧，今天這邊可能不太平。"
王嬸愣住了，看著蕭策的側臉。
晨光穿過破窗照進來，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那雙眼睛里沒有悲傷，沒有慌張，只有一片讓人后背發涼的平靜。
像暴風雨來之前的天。
王嬸打了個寒顫，下意識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說了句："策娃子……你、你別沖動啊。"
蕭策沒回答。
他走回屋里，把那件織了一半的毛衣疊好，放進母親的枕頭下面。然后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桌前。
斷刀就在手邊。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像是在養精蓄銳。
外面，摩托車的聲音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