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物易物------------------------------------------。不是第一天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而是一種更具體的、更有針對性的寒意——從門縫灌進來的風像一把細長的冰刀，精準地割在他露在睡袋外面的臉上。他睜開眼，看到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凌晨五點四十三分。室溫顯示：零下九度。，睡前溫度還維持在零上兩度左右。后半夜酒精燒完了，溫度就跌了回去。這就是固體酒精的致命弱點——燃燒時間太短，無法維持整夜的供暖。他需要一種能持續燃燒數小時甚至整夜的燃料，否則他就得半夜爬起來加料，而半夜是最冷的時候，也是最容易凍死人的時候。。這個念頭又冒了出來，比昨天更迫切。。方遠昨天說好了要來拿固體酒精，陸沉答應勻他一些。這不是出于慈善，而是出于一種樸素的計算：在這個即將徹底失序的世界里，有一個離得不遠、能說得上話、而且欠你人情的鄰居，比一百箱礦泉水都值錢。，重新點了三塊。藍色的火苗跳起來，主臥的溫度開始緩緩回升。然后他開始清點今天可以拿來交換的物資。六千個睡袋，四萬多塊固體酒精，八雙保暖襪，四副手套，三個防風面罩，兩套冰爪，兩個手搖手電筒。食物和水是短板——口袋里只剩下四根能量棒和兩瓶半礦泉水，最多撐兩天。，他今天必須搞到。，天還沒完全亮——或者說，那個蒼白的、病懨懨的太陽還在掙扎著想從鉛灰色的云層后面露出臉來，但怎么看都像是快要咽氣了。陸沉坐在客廳那堆睡袋中間，聽到了敲門聲。、驚慌的敲門，而是有節奏的、克制的三下。咚、咚咚。，方遠站在門口，一個人。穿了一件軍綠色的厚棉襖，領子豎起來，幾乎遮住了半張臉，但那雙冷靜的、帶著一點笑意的眼睛還是很好認。，但讓防盜鏈還掛著。方遠看到那條繃直的鏈條，笑了笑，沒有表示任何異議。在這個世界里，謹慎不是冒犯，是禮貌。“就你一個人？”陸沉問。“就我一個。”方遠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表示自己沒帶任何東西，“我爸媽腿腳不好，我姐要看孩子，就我自己出來了。再說了，你昨天說了別帶太多人，我聽你的。”，解下了防盜鏈。，第一眼看到客廳里碼得整整齊齊的睡袋山，腳步頓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目光移開了，和昨天的王姐一樣，什么都沒有問。這一點讓陸沉對他又多了一層好感——在末日里，知道什么不該問，比知道什么該問更重要。“你要多少固體酒精？”陸沉沒有寒暄，直接進入正題。
方遠顯然來之前就想好了數字：“一千塊。我知道這個數不小，我不會白拿。”
一千塊。陸沉在心里快速換算了一下。他手頭有四萬五千多塊，一千塊只是零頭。但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問：“你拿什么換？”
方遠從棉襖內側的口袋里掏出一個塑料袋，打開，攤在茶幾上。里面是幾板藥片——阿莫西林、布洛芬、對乙酰氨基酚，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處方藥的白色藥片，沒有包裝盒，看不出名字。
“我**是藥店的店員，”方遠說，“末日那天他從店里拿了一些藥出來，不多，但都是現在外面買不到的。抗生素、退燒藥、止痛藥，這些在以后比金子還貴。我不跟你換太多，一千塊固體酒精，我給你兩板阿莫西林和一板布洛芬，夠你用一陣子了。”
陸沉看著那些藥片，沒有說話。他心里在算一筆賬：抗生素在末日里的價值確實不可估量——一場普通的感冒引發的細菌感染，在沒有抗生素的情況下就能要了你的命。而固體酒精雖然寶貴，但他有四萬多塊，拿出一千塊換能救命的藥，這筆買賣不虧。
“再加一板那個，”陸沉指了指那幾顆沒有包裝的白色藥片，“這是什么藥？”
方遠猶豫了一下：“頭孢。這個更貴，你得再加兩百塊酒精。”
“成交。”陸沉說。
方遠笑了，這次笑得比上次真了不少。他伸出手，陸沉握住了。兩只手都是冰涼的，但握在一起的那幾秒鐘里，好像都暖了那么一點點。
陸沉去雜物間搬固體酒精的時候，方遠跟在后面，看到了主臥門口那個臨時搭建的“蠶繭”，也看到了躺在里面的林晚。她還在睡，頭發散在睡袋外面，呼吸均勻。
“這是？”方遠壓低聲音問。
“鄰居的鄰居，”陸沉說，“昨天水管爆了跑出來的，暫時住這兒。”
方遠“哦”了一聲，沒有再多問。他幫陸沉把一千二百塊固體酒精裝進兩個大編織袋里，一人扛一個，走到門口。陸沉把藥片收好，放進了睡袋最里層的一個防水袋里——那是他給自己設定的“核心物資區”，裝的全是命。
方遠扛著編織袋走到電梯口，才想起來電梯早就停了。他站在樓梯間門口回頭看了陸沉一眼，苦笑著說了一句：“兄弟，我住三號樓，十二樓。你要是明天還想跟我換東西，最好幫我找個繩子。”
陸沉沒笑，但嘴角動了一下。
送走方遠之后，陸沉回到屋里，把門重新加固好，開始著手今天的正事。他需要食物，而食物的種子***等別人送上門來——他得自己出去找。昨晚的氣溫預報說今天白天最高氣溫零下二十三度，比昨天又低了幾度。但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剩下的食物只夠撐到明天晚上。
他把出門要帶的東西精簡到最少。一個雙肩包，里面塞了兩塊固體酒精、一個打火機、一小瓶水、半根能量棒。身上套了五層——最里層是保暖內衣，然后是抓絨衣，然后是薄羽絨服，再然后是沖鋒衣，最外面套了一件從戶外用品店拿的防風外套。下身三層，腳上兩雙羊毛襪加雪地靴，手上戴了兩副手套，臉上用防風面罩和滑雪鏡裹得嚴嚴實實。
他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活像一個準備去南極越冬的科考隊員。
林晚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靠在主臥的門框上看著他一層層往身上套衣服。她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不再發紫，但眼眶下面有兩團很深的烏青。
“你要出去？”她問。
“嗯。”
“外面很冷。”
“知道。”
林晚沉默了一下，然后說了一句讓陸沉意外的話：“你帶上我吧。我在這里白吃白住，心里過意不去。”
陸沉轉過頭看她。這個姑娘大概二十四五歲，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門框邊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他打量了她兩秒，搖了搖頭：“你太瘦了，扛不住。”
“我扛得住。”林晚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我以前在奶茶店上班，每天站十二個小時，搬貨卸貨都是自己來。你別看我瘦，我有力氣。”
陸沉又看了她一眼。這次他注意到她的手掌上有繭，不是寫字磨出來的那種，是干粗活磨出來的那種。
“你會做什么？”他問。
“我會生火，會做飯，會縫補東西，”林晚掰著手指說，“我還會騎電動車，會看地圖，以前送過外賣，整個連州的大街小巷我都跑過。”
陸沉的眼睛亮了一下。會看地圖，熟悉本地路況——這個技能在末日里比一身蠻力有用得多。他想了想，從睡袋堆里翻出一件女款的沖鋒衣和一雙保暖靴，遞給林晚。
“穿上。十分鐘后出發。”
林晚接過來，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話，轉身進主臥換衣服去了。她換衣服的速度比陸沉預想的快得多，不到八分鐘就全副武裝地站到了他面前，雖然衣服大了一號，靴子也不太合腳，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陸沉從廚房拿了一把菜刀遞給林晚。林晚接過刀，愣了一下。
“這不是切菜用的。”陸沉說。
林晚看了看手里的菜刀，又看了看陸沉的臉，沒問為什么。她把菜刀別在腰后的褲腰帶上，沖鋒衣的下擺正好蓋住，從外面看不出來。
兩個人出了門。
樓道里的空氣比屋里冷得多，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碎冰塊。樓梯間的窗戶不知什么時候碎了一扇，寒風從那個破洞里灌進來，在封閉的樓梯井里形成了詭異的呼嘯聲。陸沉走在前面，林晚跟在后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
樓下的小區主干道上比昨**靜了很多。不是沒有人，是人少了，而且都不說話了。三三兩兩的人低著頭走路，偶爾有人停下來互相打量一眼，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善意，只有一種**裸的、不加掩飾的審視——你在看什么？你拿了什么？我能不能從你身上拿到什么？
陸沉維持著一個恒定的步速，不快不慢。走得快了會出汗，汗濕的衣服在極寒中會要命；走得慢了則會失溫。林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步調和他完全一致，像他的影子。
他們的第一個目標是小區門口那家被哄搶過的超市。陸沉知道那里大概率已經什么都不剩了，但他還是想去碰碰運氣——因為人類的哄搶從來都不是徹底的哄搶，總會有一些被人忽略的、藏在角落里的東西幸存下來。
超市的卷簾門半掛著，下半截被人踹得變了形，像一張咧開的嘴。里面一片漆黑，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了食物殘渣、碎玻璃和冰凍血跡的古怪氣味。地上散落著包裝袋、碎紙箱、踩爛的方便面和打翻的醬油，醬油已經凍成了一坨黑色的冰，黏在地板上，踩上去嘎吱作響。
陸沉打開手電筒，光柱掃過貨架。所有能吃的、能喝的、能用的，全都不見了。他甚至看到有幾個人把整個貨架都搬走了，只留下了墻上釘架子的膨脹螺絲。
“什么都沒有。”林晚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
陸沉沒說話，手電筒的光柱繼續在角落里掃來掃去。他忽然停住了，光柱定在了收銀臺后面的一個小門上面。那是超市的后門，通往后面的儲物間。儲物間的門虛掩著，門上貼著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有人，別進來。”
陸沉走過去，推開了那扇門。
儲物間比前面的超市更暗，更冷，更臭。手電筒的光照進去，他看到一個人蜷縮在角落里，身上蓋著幾件舊衣服，瑟瑟發抖。是一個中年男人，臉上有凍傷的痕跡，鼻尖和耳朵尖都已經變成了暗紫色，那是組織壞死的顏色。
陸沉認出了他——是超市的老板。
“別……別拿我東西……”老板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他的眼神很清醒，是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后才會有的、野獸一樣的清醒。
“我不拿你的東西，”陸沉說，“我來問問你——你儲物間里還有沒有吃的？”
老板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好像在判斷他說的是不是真話。然后他慢慢地、吃力地從身下抽出一個小紙箱，推到陸沉腳邊。紙箱里裝著七八包方便面和兩瓶礦泉水，都是被踩扁的、包裝破損的、賣相不好的殘次品，擱在平時會被退貨的那種，但現在——這是寶藏。
“拿走，”老板說，“你……你有藥嗎？”
陸沉蹲下來，和老板平視。他看到了對方耳朵和鼻尖上的凍傷，那種暗紫色在白色手電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凍傷如果不及時處理，壞死的組織會潰爛、感染，最后整個人都會被拖死。
“我沒有凍傷藥，”陸沉說，“但我有一種抗生素，阿莫西林。能管感染，不管凍傷。”
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阿莫西林治不了凍傷，但感染是凍傷的并發癥，有總比沒有強。
陸沉從口袋里掏出那板阿莫西林——就是早上剛從方遠那里換來的那板。他掰下四顆，放到老板手里。老板緊緊攥著那四顆膠囊，像是攥住了四根救命稻草。他把整個小紙箱推給陸沉，又加上了一個東西——一把超市鑰匙扣上的折疊刀，不算大，但很鋒利，鋼口不錯。
“這個……也給你。”老板說。
陸沉接過折疊刀，別在腰帶上。他沒再看老板的臉，拿著那箱殘次品方便面和水，轉身走出了儲物間。
林晚站在超市門口等他，手放在腰后，握著他給的那把菜刀的刀柄。她的姿勢看起來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走吧。”陸沉從她身邊走過，沒有放慢腳步。
林晚跟上來，壓低聲音問：“你給他藥了嗎？”
“給了四顆。”
“你心不壞。”林晚說。這句話沒有表揚的意思，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很冷”或者“這條路很難走”一樣平淡。
陸沉沒有回答。他走在前面，寒風從正面撲過來，滑雪鏡上立刻蒙了一層薄薄的冰霧。他透過模糊的鏡片看著前方那個灰白色的、沒有盡頭的世界，心里想著剛才那四顆阿莫西林。
不是好心。
是交易。
四顆抗生素，換來一箱殘次品方便面和一把折疊刀。在這個所有人都在**的邊緣試探的世界里，他不覺得自己做了任何一件值得被夸贊的事情。他只是不想在末日到來之前，就先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不是人的東西。
風雪越來越大。陸沉和林晚一前一后，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朝家的方向走去。身后那間破爛的超市里，老板把四顆膠囊塞進嘴里，干咽了下去，然后重新蜷縮回角落，像一團被揉皺的舊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