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本------------------------------------------，天沒亮。。，兌上三倍的河水，一勺一勺澆在兩畝地里。，在晨風里輕輕搖著，葉片上掛著露珠，映著東邊山頭剛冒出來的青光。，用獨臂握著長矛，看蘇牧澆地。，胳膊上的兩道也收了口——傷口不深，沒化膿，算是撿了個便宜。“少爺，周剝皮今天來，你打算怎么弄？”，直起腰來，把木桶放在田埂上。，土路上還沒有人影。“不用我們去找他。他會自己來。”，城門口響起了銅鑼聲。。。，四個挑著空籮筐的民夫，還有八個拿著水火棍的衙役。，鑼敲得震天響，把半個寧遠衛的閑人都引了過來。
圍墻上趴著半大小子，樹底下蹲著嗑瓜子的婆娘，連城門口賣烤餅的老漢都收了攤子跑來看熱鬧。
“蘇牧！”周剝皮站在院子門口，扯著嗓門喊。
“三天到了！四斗二升糧——交出來沒有？”
看熱鬧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蘇牧從屋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賬本。
不是他那天看的那卷發黃的紙，而是一本新訂的冊子。
封面是青灰色的粗紙，用棉線裝訂得整整齊齊。
“周剝皮，你說我爹欠你四斗二升糧。”
蘇牧把賬本舉起來。
“那我們先算另一筆賬。**三年撥給寧遠衛的軍糧一共多少？發到邊軍手里多少？你嘴里說出來的‘欠’，和賬本上寫的‘欠’，是不是同一個字？”
周剝皮看見那個賬本，臉色就變了。
但他很快定了定神，冷笑一聲。
“你拿個破本子就想賴賬？誰知道你上面寫的什么玩意兒！”
“你不知道？那我念給你聽。”
蘇牧翻開第一頁，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十二年，**撥銀一千二百兩，實發邊軍——零。**十三年，**撥糧三千石，實發邊軍——零。**十四年，**撥銀八百兩，實發——還是零。”
他合上賬本，盯著周剝皮的眼睛。
“**三年撥了五千石糧，一粒沒到邊軍手里。這些糧，都到哪兒去了？”
全場死寂。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寧遠衛的邊軍和家屬，誰不知道軍糧被克扣的事？但沒人敢說出來。
周剝皮背后是整套官倉體系，得罪了他就是得罪了整條糧道。
今天，蘇牧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賬本舉在周剝皮臉上，一字一句念了出來。
周剝皮嘴角抽了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身后的衙役面面相覷，挑籮筐的民夫把扁擔放了下來，人群里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你……你這是誣陷！”周剝皮指著蘇牧，聲音尖了起來。
“來人！把這小子的地給我收了！”
衙役們剛要動，人群外圍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誰敢動？”
孟長安騎著馬從城門口進來。
他昨晚在衛里報了蘇牧擊退清軍的戰功，今早正準備帶人去城外**，聽說周剝皮帶人來收糧，直接掉轉馬頭趕了過來。
他翻身下馬，人群讓開一條路，走到蘇牧身邊，看了一眼蘇牧手里的賬本，又看了一眼周剝皮。
“蘇公子的賬本，給我看看。”
蘇牧把賬本遞過去。
孟長安翻開看了幾頁，臉色越來越沉。
他是邊軍百戶，手底下的兵餓了三年的肚子，他比誰都清楚軍糧被貪墨了多少，只是以前沒人敢查，也沒人能查。
現在，賬本就在他手里。
“周剝皮，蘇公子這賬本上寫的，是假的嗎？”
周剝皮臉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順著脖子流進衣領里。
他知道瞞不住了。孟長安是寧遠衛僅剩的三個百戶之一，手上的兵雖然不多，但都是百戰老卒。
得罪了孟長安，他以后在寧遠衛的日子就別想過了。
“孟百戶，這事……這事咱們私下說……”
“不用私下說。”
孟長安把賬本還給蘇牧，轉身面對圍觀的百姓。
“蘇烈之子蘇牧，昨夜在城外擊退了二十騎清軍游騎。他一個人，一把鋤頭，帶著十一個殘兵，攔住了清軍的馬蹄。他的地就在這里，這兩畝剛翻過的薄田。你們腳下站著的這片土，昨晚種下了麥子，今早已經發了芽。”
他指了指田里那兩畝嫩苗。
人群的目光齊刷刷轉過去。
兩畝巴掌高的麥苗在晨光里泛著綠色，密密匝匝，一株挨著一株，從田埂這頭鋪到那頭。
“誰想要收他的地，先問我這把刀答不答應。”
孟長安拔出腰刀，刀尖插在凍土上。
周剝皮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轉身就走。
他身后的衙役愣了一下，扔下水火棍跟著他跑，挑籮筐的民夫把空籮筐丟在地上也跑了。
看熱鬧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周剝皮跑了！”
然后是笑聲。
沙啞的、干澀的、變了調的笑聲。
寧遠衛的人多久沒有這樣笑過了？他們笑了一陣又安靜下來，看著田埂上站著的那個年輕人。
滿手是泥，指甲縫里嵌著草籽和肥水，褲腿上全是干涸的血跡——不是他的血，是昨夜清軍的血。
手里還握著那把磨禿了半截的鐵鋤。
城門口又有人來了。
是沈青鳶。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提著一個籃子從城門洞里走出來。
走到蘇牧面前，把手里的籃子放在地上。
籃子里是一摞賬冊，還有她昨晚抄賬本時用的筆墨和半截蠟燭——蠟燭已經燒到了底，只剩一攤凝固的蠟油。
“蘇公子。”她眼睛紅紅的，像是熬了一整夜，但聲音很穩。
“這些是寧遠倉場三年的全部賬冊，我爹留下來的。我爹幫周剝皮做了三年假賬，去年冬天死了，臨死前把這些真賬本交給我，讓我收好。他說這些東西總有一天會有用的。”
她把籃子推到蘇牧面前，站起來，向周圍所有人鞠了一躬。
“周剝皮貪墨軍糧，勾結晉商，**糧食給清軍。我父親被逼無奈做了他的賬房，明知假賬要掉腦袋，但一家老小都在周剝皮手里，不敢不做。今天我在這里說清楚了——這些賬本是真的，蘇公子的賬也是真的。周剝皮欠邊軍的糧食，不只蘇百戶這一百人，是寧遠衛三千守軍三年的糧。”
人群炸了鍋。
“我們三年的糧全被他貪了？”
“我說怎么這幾年一粒米都見不到！”
“他周剝皮是人嗎！”
不知道誰先動了腳，人群開始往城門口涌去。
倉庫在城南，一棟青磚灰瓦的大房子，門上有三把大鎖。
憤怒的邊軍家屬圍住了倉庫，有人拿石頭砸鎖，有人用扁擔撬門板。
衙役早跑光了，沒人敢攔。
門被撞開了。
麻袋，全是麻袋，堆滿了整座倉庫，從地面一直摞到房梁。
有人用刀割開一袋，白花花的大米傾瀉而出，在地上鋪了一層。
又割一袋，還是米，再割一袋——是麥子。
麻袋上印著**十二年的字樣，那是三年前就該發到邊軍手里的糧食。
老馮站在倉庫門口，獨臂撐在門框上，身體在發抖。
他當了一輩子兵，餓了一輩子肚子，他以為邊軍就該挨餓，以為**沒錢、戶部沒糧、天下就是這樣的。
現在他知道不是了。
蘇牧走到他身后，沒說話。
老馮轉過頭，聲音嘶啞：“少爺，這些糧……夠寧遠衛吃多久？”
蘇牧看了看倉庫里堆到房梁的麻袋。
寧遠衛三千守軍，加上家屬，大概七八千人，這批糧食如果省著吃，足夠撐半年。
“半年。”
老馮沉默了。
他走進倉庫，用獨臂抓起一把大米，攥在手心里，米粒從指縫里漏下來，落在鞋面上。
他忽然蹲下來，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
這個斷了手臂都沒哭過的老兵，在一倉庫糧食面前蹲下來哭了。
孟長安站在倉庫門口，抱著胳膊看蘇牧。
“蘇公子，你弄出來的這些糧，按理說是**的。但**三年沒發，是你把它找出來的。你說怎么辦，我聽你的。”
蘇牧看了看倉庫里堆積如山的糧食，又看了看門外圍著的不肯散去的邊軍家屬。
他們拄著拐杖，抱著孩子，瞪著餓得發綠的眼睛，安靜地等著他開口。
“留一半給寧遠衛。剩下的，拿去買種子。”
孟長安愣了一下：“買種子干嘛？”
“種。”蘇牧轉過身，朝城外走去。
“糧食能吃半年，但半年之后呢？種子種下去，明年收成，才是以后能吃的糧。”
他走到城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孟長安。
“孟百戶，你覺得我帶上這些兵一起墾荒——他們干不干？”
孟長安看著那個扛著鋤頭的身影消失在城門外，沉默了很久。
“干。***，誰不干誰是傻子。”
日落時分，蘇牧蹲在田埂上，把今天的賬記在一個小本子上。
麥苗在晚風里搖著，長勢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等這批麥子收完之后，他打算在田里做輪作，種一輪豆科植物固氮。
“少爺。”
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蘇牧回頭，是老馮。
老馮身后站著十一個老兵——斷手的、瘸腿的、瞎眼的、駝背的，每個人手里都拿著農具。
“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老馮往前走了一步，獨臂握著一把新鋤頭。
“我們這十幾個人，打仗打不動了，但當兵當慣了，也不會干別的。你要是真打算去墾那些荒地——我們跟著你。”
蘇牧站起來，看著這十一個人，放下手里的賬本。
“明天早上，雞叫頭遍，田里集合。帶上種子、農具、干糧。今晚的肥水我調好，明早澆。每個人先認領一畝地，半年之內，我要見收成。”
十一個人站在那里沒有動。
沒有人喊**，沒有人說“誓死追隨”之類的漂亮話。
他們只是在第二天雞叫頭遍的時候，齊刷刷地站在了田埂上。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