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近乎純黑的業債，像一塊磁石，瞬間吸走了紀衡所有的注意力。

他的目光越過熱氣騰騰的面碗，精準地捕捉到了街角那個步履沉重的身影。

來人尚未走近，爭執的聲音便己先行抵達，像一把尖銳的鑿子，打破了安樂鎮清晨的寧靜。

緊接著，一聲清脆的瓷器碎裂聲，伴隨著包子鋪老板一聲壓抑的驚呼，宣告了平靜的終結。

紀衡沒有動，只是微不可察地將筷子放回了碗邊，眼中旁觀的情緒愈發濃郁。

他看見了。

那是一個剛剛還堆滿了雪白包子和酥脆油條的木制攤位，此刻卻己狼藉一片。

熱氣騰騰的包子滾落在泥濘的石板路上，蒸汽很快消散，只留下白胖的軀體被碾壓成丑陋的殘渣。

一只木碗翻倒在地，豆漿的白色液體與污泥混雜，如同一幅抽象的、混亂的畫作。

那畫面如此具體，卻又在紀衡眼中分解成一串串精密的數值——是無形砝碼的一次劇烈震蕩。

地痞趙三麻子，肥胖的身軀幾乎堵住了狹窄的街口。

他生著一副橫肉臉，一道陳年的刀疤從眉骨斜拉到嘴角，此刻因為暴怒而顯得猙獰可怖。

他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則指著包子鋪老板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

老板王二，一個面相老實的中年漢子，此刻正彎著腰，顫抖著想要扶起散落一地的木架，臉上寫滿了無助與恐懼。

他頭頂的天平，此刻正在紀衡眼中劇烈地搖晃?！?br>
目標：王二。

善功：+89.2，業債：-1.3，狀態：小康之家。

“”目標：趙三麻子。

業債：-345.8，狀態：厄運纏身。

“紀衡的目光在兩個人的頭頂來回游走，如同在審視兩份截然不同的金融報告。

趙三麻子的業債數值本就觸目驚心，此刻更是像一個不祥的計時器，隨著他每一次的叫罵和推搡，都在緩緩地爬升。

“王二，你***膽子肥了是不是？

保護費都敢拖到今天？

你是不是不想在這安樂鎮混了？”

趙三麻子粗著嗓子吼道，一腳踹翻了裝粥的瓦罐，白花花的米粥潑灑一地。

王二哆嗦了一下，連忙擺手，聲音里帶著哭腔：“三麻子爺，不是……小人真不是故意拖欠，這幾日鎮上收成不好，家里孩子又病了，您寬限幾日，我一定……寬限？

你當老子是善堂的嗎？

老子的規矩就是規矩，天衡司都不敢讓我寬限！”

趙三麻子囂張跋扈地打斷了他，一把揪住王二的衣領，將他半提起來，眼神中閃爍著**裸的威脅：“少廢話！

今天不給，老子就讓你的包子鋪徹底關張！

你的命，老子也能幫你估個價！”

他此言一出，周圍幾個看熱鬧的鎮民紛紛后退了幾步，生怕惹禍上身。

在這座以因果為律法的市集里，趙三麻子雖然只是個地痞，但他那高額的業債數值，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威脅——這意味著他己然習慣了以暴力和違約來積累負資產，而在這套體系下，他所欠下的因果債，最終都會以一種或明或暗的方式，轉嫁到與他接觸的弱者身上。

在紀衡的視界里，趙三麻子頭頂那團深邃的黑霧再次濃郁了一分，業債數值從-345.8緩慢跳動到-346.1。

而與此同時，被欺凌的王二，他頭頂原本微弱的金光，也出現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系統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只在紀衡的腦海中回蕩：”目標：王二。

善功：+89.2 → +89.3。

事件：忍受欺凌，獲得微量‘堅忍’善功。

“紀衡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這便是因果天平的冷酷與荒誕之處。

在它的計算下，受害者因承受苦難而獲得“善功”，施暴者則因制造苦難而積累“業債”。

表面上看，似乎是某種公正，但細究起來，卻是一筆典型的、收益率極低的被動投資。

王二用自己的尊嚴與損失，換取了微不足道的“堅忍善功”，而趙三麻子則用他人的痛苦，換取了日益增長的負債和暫時的滿足。

他安靜地看著，沒有任何干預的意思。

他曾試圖糾正過這個世界，用他“天理司”首席天衡師的權限，去修正那些在他看來荒謬的“交易”。

但最終，他被“真理”所反噬，被“規則”所流放。

他現在所做的，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數據分析師。

趙三麻子見王二還在磨蹭，火氣更盛，他猛地推了一把，王二重心不穩，踉蹌著跌坐在地，手肘磕在濕滑的青石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多言。

“敬酒不吃吃罰酒！

老子今天就給你個教訓！”

趙三麻子冷笑著，揚起了肥厚的巴掌，眼看就要落下。

王二閉上了眼睛，全身顫抖，他知道，這一巴掌下去，他今日的營生徹底毀了，而那點微薄的“堅忍善功”，恐怕也難以抵消內心的屈辱與絕望。

他不是沒有想過反抗，但他那小康之家的善功積累，又怎能去對抗一個業債累累、天不怕地不怕的地痞？

那簡首是以卵擊石，只會讓自己陷入更大的因果泥沼。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所有看客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習慣了這樣的“交易”，習慣了弱者用忍耐來積累“善功”，強者用欺凌來累積“業債”。

這是安樂鎮，乃至整個衡定之地，每日都在上演的戲碼。

然而，預料中的巴掌并沒有落下。

趙三麻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原本囂張跋扈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的驚恐。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右臂，仿佛被什么無形的東西狠狠咬了一口，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看王二，但周圍的一切都正常，王二更是嚇得不敢動彈。

“你……你……”他指著王二，卻說不出話來，隨后，他丟下一句色厲內荏的狠話：“算你小子走運！

今天老子還有事，下次再來找你算賬！”

說完，他竟一反常態，連滾帶爬地離開了現場，那肥胖的身軀在清晨的街頭顯得異常狼狽，仿佛身后有猛獸在追趕。

王二愣愣地看著趙三麻子落荒而逃，然后才反應過來，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周圍。

他甚至都沒看到趙三麻子被什么東西擊中。

紀衡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趙三麻子右臂上因果流動的微弱異常，以及他體內一縷微不可察的、屬于紀衡系統的因果絲線，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

那絲線輕微地擾動了趙三麻子因果天平上的一絲細微平衡，觸發了他潛意識中對更高層次因果律的恐懼。

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撥弦”，卻產生了足以震懾趙三麻子的效果。

趙三麻子囂張地離去，準備去下一個攤位作威作福。

紀衡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對系統下達了一個指令：”計算，以最小因果變量，實現最大化公開羞辱效果的路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