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瓶。
沈瑾衡是念念的大舅舅。沈瑤的親哥哥。
沈瑤。
他的妻子。三年前死在臨海路的盤山彎道上。
剎車失靈，車輛墜崖。事故鑒定結論：機械故障，非人為因素。
念念那時候三歲。還不會說完整的句子。在葬禮上，她站在他腿邊，拽著他的褲腳，一直在說"媽媽"。
沈瑾衡是在葬禮后第三天來的。西裝，皮鞋，手里拎著一箱星芽。
"嫂子走了，念念不能沒人管。"他把東西放在鞋柜上，拍了拍裴硯舟的肩，"這個牌子的益生菌對小孩腸道好。以后每個月我給她送。"
從那以后，每個月十五號前后，快遞會準時送到樓下。四箱星芽，正好三十瓶。一天一瓶，剛好夠喝。
念念喜歡那個味道。酸酸甜甜的，有草莓和蘋果混合的果味。她每天傍晚從冰箱里拿一瓶，"咔"一聲擰開，仰頭咕嘟咕嘟喝完，瓶底沖自己，咧開嘴笑。
裴硯舟從來沒喝過。
不是不想——他對甜的東西沒什么興趣。再加上那是給孩子的，潛意識里也沒把它當成大人的飲料。
三年了。一千零九十五瓶。
他每天看著女兒喝，一瓶都沒碰過。
那天是周六。
念念被沈伯遠接走了——每個月總有一兩個周末，外公會把孫女接過去住。沈伯遠七十多歲了，自從唯一的女兒沒了，孫女成了他心尖上的肉。
家里安靜得反常。
裴硯舟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三年來念念所有體檢報告的復印件。從三歲到六歲。每年的數據排成豎列，*2微球蛋白的數字像一道淺淺上揚的斜線。
2.2。2.5。2.8。3.4。
如果明年還這樣漲下去——
他閉了閉眼睛。
手邊的茶杯空了。
他起身去客廳倒水。走過餐廳的時候，目光掃過冰箱。
冰箱門上貼著念念畫的蠟筆畫，一個圓腦袋的人牽著一個小圓腦袋的人，旁邊寫了歪歪扭扭四個字："我和爸爸。"
他拉開冰箱門。涼氣撲面。
礦泉水喝完了。飲水機的桶子也空了。
貨架上整整齊齊碼了兩排星芽。淡**的瓶身排列成行，瓶蓋朝同一個方向。
他伸手拿了一瓶。
瓶身冰涼，貼在掌心。
擰開蓋子的瞬間，酸甜的果味彌散出來。裴硯舟仰頭喝了一大口。
味道沒什么特別，甜是甜的，酸是酸的，尾調有點奶味。
但液體滑過喉嚨的最后一瞬，他的舌根捕捉到一絲極淡的澀。
不是水果的澀。水果發澀是因為單寧酸，口感發干，集中在舌苔表面。
這種澀在舌根。往深處走。
像金屬。
他把瓶子從嘴邊移開，看了一眼配料表。水，濃縮蘋果汁，脫脂乳粉，低聚果糖，鼠李糖乳桿菌，檸檬酸。
沒有任何應該帶來金屬澀味的成分。
他皺了皺眉。
可能是錯覺。冰箱里放久了，瓶蓋密封不嚴，串味了？
他把瓶子放回去，關上冰箱門。那一絲澀感在舌根停留了幾秒鐘，然后消散了。
他沒再想。
三個小時后。
裴硯舟是被痛醒的。
他在書房的椅子上睡著了——最近這段時間總是犯困，體檢報告看到一半，腦袋往后一靠就迷糊了。
醒來的原因不是鬧鐘，也不是噪音。
是胃。
像有人攥著他的胃擰。
先是鈍痛。悶悶的，從胃底往上頂。他下意識按住腹部，弓起身，以為是晚飯沒吃的緣故——胃酸過多，空腹反應。
但痛感在三十秒內翻了一倍。
不是空腹那種。
是絞。
他從椅子上滑下來，膝蓋磕在地磚上，冷汗順著鬢角滴下來，砸在手背上。胃里像塞了一把鈍刀，每一次呼吸都在攪。
嘴里涌上一股酸苦的液體。他撐著桌腿爬到垃圾桶前，嘔了三次。第一次是殘余的食物碎渣，第二次是胃酸，第三次什么都吐不出來了，干嘔，膈肌痙攣。
手指顫著摸到手機。
解鎖失敗兩次——手心全是汗，指紋識別不了。輸密碼的時候視線模糊，按對按錯全憑肌肉記憶。
120。
"市第一人民醫院急救中心——"
"腹痛。劇烈腹痛。嘔吐。我家地址——"他把地址念出來，中間斷了兩次，每斷一次都是因為胃部的痙攣讓他說不出話。
等救護車的十一分鐘，是他這輩子度過的最漫長的十一分鐘。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