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的賬本------------------------------------------，整個人已經癱軟如泥。兩名錦衣衛力士架著他的胳膊，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將他拽出了大殿。殿外積雪未消，寒風如刀，李待問的烏紗帽滾落在漢白玉臺階上，被風一吹，骨碌碌地滾了十幾級臺階才停下。，沒有人敢吭聲。，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謶?、震驚、幸災樂禍、暗自慶幸，種種神色在群臣臉上一閃而過。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所有人都摸不透他的路數，讓所有人都開始猜疑身邊的人，讓那些心中有鬼的人先自亂陣腳。“諸位愛卿，”他緩緩開口，語氣恢復了從前的平和，仿佛剛才那雷霆萬鈞的場面根本不曾發生過，“李待問的事，朕不會株連。錦衣衛自會秉公查辦，有罪論罪，無罪開釋。諸位不必惶恐，該辦的事還是要辦?！保l敢真的不惶恐？一百五十萬兩軍餉不翼而飛，這是抄家**的大案。李待問雖然當過戶部尚書，但他一個人吞不下這么多銀子，這背后必然牽連著不知多少人的利益鏈條?！巴顺??！?，魚貫退出。楊嗣昌走在最后，腳步有些踉蹌。他剛才當眾被皇帝質問洛陽之事，雖然沒有當場治罪，但這比治罪更讓人膽寒?；实蹧]有動他，不是不想動，而是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楊嗣昌在官場沉浮三十年，這點道理還是看得明白的。，冷風灌進領口，激得他打了個哆嗦。抬頭看天，元宵節的太陽慘白如紙，懸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個沒有溫度的擺設。“閣老，皇上這是……”吏部尚書李日宣湊了過來，壓低聲音想要探問幾句。楊嗣昌卻擺了擺手，一言不發地快步離去。他清楚得很，從今天開始，朝堂上誰離他太近，誰就可能跟著一起遭殃。，錦衣衛詔獄的審訊室里，李待問被綁在刑架上，渾身抖得篩糠一般。，尋常官員一輩子都不想來。陰冷潮濕的石壁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刑具，銹跡斑斑的鐵鏈在燭火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李待問從前只在奏疏里讀到過詔獄的恐怖，如今親身坐在里面，才知道那奏疏上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手里捧著一盞熱茶，不緊不慢地吹著氣。他身邊站著北鎮撫司理刑百戶趙秉忠，此人一臉橫肉，目光毒辣，是錦衣衛里出了名的狠角色。“李大人，”駱養性呷了口茶，語氣平淡得像在拉家常，“你我同朝為官多年，我也不想為難你。一百五十萬兩銀子，你一個人吞不了，也沒那個膽量。你只要把上面的名單寫出來，把銀子的流向交代清楚，我替你向皇上求個情，或許能保你一條命?！?，聲音嘶啞：“駱大人，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駱養性放下茶盞，輕輕嘆了口氣，“李大人，你在**老家的三千畝良田，我已經派人去丈量了。你在京城宅子地磚下面的金佛，我也讓人挖了出來。你那個在通州開當鋪的小舅子，今天早上就抓進來了，正在隔壁受審。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李待問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比墻壁還白。他沒想到錦衣衛的動作這么快，快到連他轉移家產的時間都沒給。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駱養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李大人，你我都是聰明人，聰明人不說廢話。你的案子是皇上欽定的，神仙也翻不了。你現在能做的，就是配合我把案子辦得漂亮，興許皇上開恩，能給你的子孫留條活路。你若執迷不悟，等趙百戶動起手來，到時候你還是要招，但***老小的命，可就保不住了?！?br>趙秉忠適時地往前走了一步，手里多了一根燒得通紅的烙鐵。烙鐵上滋滋冒著白煙，映得李待問瞳孔驟縮。
“我說！我說！”李待問的精神防線徹底崩潰了，涕淚橫流地喊道，“銀子的事，不止我一人……內閣、兵部、戶部都有份……還有漕運衙門，還有山西的幾個大商號……”
駱養性滿意地坐回椅子上，向旁邊的書吏點了點頭。書吏立刻鋪開紙筆，準備記錄。
這一審，就是整整兩個時辰。
當李待問的供狀遞到乾清宮時，李小晟正在用晚膳。他一邊喝著一碗羊肉湯，一邊逐字逐句地看那厚厚的供狀。羊肉湯燉得濃白鮮香，但他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冷。
供狀上牽涉到的名字密密麻麻，從中央到地方，從文官到武將，從京城到邊鎮，活脫脫一張大明官場的**關系網。最讓李小晟注意的是其中一行字——“山西范家，代運軍餉至遼東，每歲從中克扣不下十萬兩?！?br>山西范家。李小晟放下筷子，目光在這四個字上停留了許久。
他知道這個范家。明末清初的山西八大皇商之首，在明朝吃軍餉，在清朝當走狗，兩頭通吃，富可敵國。范永斗、王登庫、靳良玉、王大宇、梁嘉賓、田生蘭、翟堂、黃云發——這八個名字，他每一個都記得清清楚楚。按照原來的歷史，這些人在**十七年清兵入關后，會立刻投靠滿清，成為皇商，為清軍提供糧草軍需，是真正的**巨奸。
“曹化淳。”李小晟忽然開口。
“奴婢在?！?br>“傳旨給駱養性，李待問的案子暫時不要結，繼續深挖。另外，把供狀里提到山西幾大商號的部分，單獨謄抄一份給朕，越詳細越好?！?br>曹化淳躬身領命，正要退下，李小晟又叫住了他：“等等，還有一件事。你去東廠傳朕的話，讓王德化查一查，京城有哪些官員跟山西那幾個大商號有書信往來。從**元年查到現在，一封都不許漏。尤其是最近三個月，把能截到的信都截下來?！?br>曹化淳心頭一凜。查抄京官的隱私信件，這可是犯了大忌的事，一旦傳出去，朝野上下非得炸了鍋不可。但他看著皇帝那雙不見波瀾的眼睛，一句勸諫的話也不敢說，只能低低地應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
寢殿中重新安靜下來。李小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在腦海中復盤著今天的一切。
李待問的**，是他精心計算好的第一步棋。戶部尚書掌管天下錢糧，在這個位置上的人必須絕對可靠。他想把大明的財政盤活，首先要換掉的就是這個管錢的人。
更重要的，是李待問的案子能牽出一連串的人。從這些人身上抄出來的家產，可以解燃眉之急——遼東軍已經拖欠了半年的餉銀，孫傳庭要練兵也需要大筆的銀子，陜西***災民需要賑濟，這些事哪個都缺不了錢?？考佣悂砘I錢是飲鴆止渴，**朝就是這么把自己玩死的。他要做的，是從那些**污吏的口袋里把錢搶回來。
但這還不夠。山西八大皇商的問題，才是大明財政真正的出血點。
從萬歷年間開始，這些晉商就通過張家口的邊貿口岸，把中原的糧食、鐵器、布匹甚至**販賣給關外的滿清，換取遼東的人參、貂皮和東珠。這看起來是正常的邊貿，實際上是在用大明的物資喂養大明最危險的敵人。更可恨的是，他們還承包了**的軍需運輸，一邊吃**的運輸費，一邊把軍糧**給關外的建奴。
李小晟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要動這些人，需要足夠的證據，也需要足夠的準備。張家口的邊貿涉及太廣，山西商幫在朝中的勢力盤根錯節，從內閣到兵部再到宣大總督衙門，到處都有他們的人。如果貿然動手，打草驚蛇，這些商人隨時可以卷款跑路，或者直接投靠關外的滿清。
他需要一個周全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