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店的不速之客------------------------------------------,夕陽斜斜地穿過“安懷閣”那扇雕花木窗,在青磚地上投出一片暖金色的光斑。、舊紙張和檀香混合的味道——薛安管這叫“古董店專屬香薰”,聞久了上頭,但離了還想。,左手扶著一尊唐代三彩俑的脖頸,右手握著細毛刷,正一點點清理斷裂面上的陳年泥土。那刷子在他手里穩得不像話,手腕懸空三分鐘不帶抖的——這手藝是他師父老秦教的,用老爺子的話說:“手不穩,趁早改行賣假貨去,那行當門檻低,全靠嘴皮子。”,是《空城計》。老秦在躺椅上打盹,鼾聲和琴聲此起彼伏,竟有種詭異的和諧。。。“又該來了。”他嘀咕。,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鱷魚皮,油光锃亮。接著是個人,中年,地中海,西裝革履,臉上堆著笑,笑得像剛中了五百萬——但薛安在這條古玩街混了十年,一眼就能看出來,這笑是糊上去的,底下藏著試探。“薛老板在嗎?”中年人嗓門挺大。“不在。”薛安頭也不抬,“我是伙計。伙計也行,伙計也行。”中年人湊過來,公文包“砰”地擱在工作臺邊上,離那尊三彩俑只差兩公分,“您給瞧瞧這個。”,層層打開,露出一尊青瓷觀音。,開片自然,觀音低眉垂目,手里托著凈瓶——乍一看,好東西。,沒接,只瞥了一眼。
“哪兒請的?”
“嗨,朋友送的,說是明代德化窯,白瓷觀音。”中年人**手,“我這不是心里沒底嘛,聽說您這兒眼力毒,特意來討教。”
薛安笑了。
“德化窯,白瓷。”他重復了一遍,慢悠悠地從抽屜里摸出個放大鏡,“您朋友挺幽默。”
“啊?”
“明代德化窯觀音,手里托的是凈瓶,這沒錯。”薛安用放大鏡虛虛指了指觀音的手,“但德化窯的凈瓶,瓶口是圓的。您這尊——”
他頓了頓,抬眼:“是方的。”
中年人的笑容僵了僵。
“那、那也許是清代仿的?清仿明,也值錢……”
“清仿的凈瓶口倒是方的。”薛安點點頭,在中年人臉色稍緩時,又補了一句,“但清代仿品的蓮花座,蓮瓣是單層。您這尊——”
他又用放大鏡點了點底座:“是雙層。”
空氣安靜了三秒。
后堂的京劇正好唱到“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老秦的鼾聲適時地打了個轉兒,像在捧哏。
“所以……”中年人額頭有點冒汗。
“所以這東西,要么是明代觀音穿越到清代學了新技術,”薛安把放大鏡往桌上一放,靠回椅背,“要么就是上周剛從景德鎮某位老師傅的工作室里新鮮出爐的。”
他把“新鮮”兩個字咬得很重。
中年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后悻悻地把東西包好,塞回公文包,臨走前還嘟囔:“不懂就不懂,裝什么專家……”
門“砰”地關上。
薛安聳聳肩,重新拿起刷子。
這種戲碼,每周得上演三五回。真當古玩街是菜市場呢,揣個上周的“明代官窯”就敢來碰瓷。
他繼續清理三彩俑的斷裂面,動作依舊穩,但左手手腕的舊傷忽然刺了一下。
不重,但很清晰——像有根針在骨頭縫里輕輕扎過。
薛安動作頓了頓。
這傷有些年頭了,據老秦說是小時候從樹上摔下來落的病根。可怪就怪在,它疼起來毫無規律,有時幾個月不發作,有時一天來好幾回。去醫院查過,X光、CT、核磁共振輪番上陣,結論是“一切正常,可能是心理作用”。
薛安心說,我心理素質好著呢,疼還能是裝的?
他放下三彩俑,轉了轉手腕,目光落在墻上的電視上。
地方臺正在播新聞。
“……近日,我市接連發生數起‘野獸傷人’事件,受害者均表示襲擊者行動迅捷、力大無窮。警方初步判斷為流浪犬群聚集所致,已加強巡邏,請市民夜間減少外出……”
畫面切到采訪,一個手臂纏著繃帶的大媽對著鏡頭激動比劃:“那東西嗖一下就過去了!綠的!眼睛是綠的!”
記者打圓場:“可能是光線問題……”
薛安挑了挑眉。
綠的?
他正琢磨,后堂的京劇聲停了。
老秦趿拉著布鞋走出來,手里端著個搪瓷缸子,里面泡著濃到發黑的普洱。老爺子七十多了,頭發全白,但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看人時像能把你看穿——這是街坊鄰居的原話。
“剛才那人,”老秦啜了口茶,“拿的什么貨?”
“上周的‘明代觀音’。”薛安說。
“你怎么說的?”
“說瓶口是方的,蓮座是雙層的,建議他回去找那位‘朋友’聊聊人生。”
老秦“嗯”了一聲,沒評價,目光落在電視上。
新聞已經播完了,正在放寵物糧廣告。
“師父,”薛安指了指電視,“您說,現在流浪狗都這么猛了?還能把人胳膊咬骨折?”
老秦盯著屏幕,沒說話。
過了半晌,他才慢慢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自言自語:
“……又要出事了。”
薛安一愣。
沒等他問,老秦已經轉身往后堂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有關切,有擔憂,還有某種薛安讀不懂的凝重。
“晚上早點關店。”老秦說,“別瞎逛。”
“哦。”
門簾落下,后堂又響起京劇聲。
薛安坐在那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的舊傷。
窗外,夕陽又沉下去一些,光斑從青磚地爬上了多寶閣,掠過那些安靜的瓷瓶、玉件、青銅器。整條古玩街開始亮起燈籠,紅彤彤的光暈在暮色里暈開,像一串陳年的夢。
他發了會兒呆,正要起身去關窗,店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個姑娘。
高馬尾,白色練功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她推門的動作很輕,但門軸還是“吱呀”了一聲,在安靜的店里顯得格外清晰。
薛安抬起頭。
夕陽的余暉正好從她身后斜照進來,給她整個人描了道金邊。她站在那兒,呼吸微促,額角有細汗——像是剛運動完。
“還沒關門吧?”她問,聲音清亮。
“正要關。”薛安說,“有事?”
“有件東西,想請你幫忙看看。”姑娘走進來,從隨身挎包里取出個木盒,放在工作臺上,“我師門傳下來的,但沒人說得清來歷。聽說你眼力好,能斷代。”
薛安沒接盒子,先看了看她。
詩涵——隔壁街“振華武館”的臨時教練,來了三個月,在附近一片小有名氣。倒不是功夫多厲害(雖然確實厲害),主要是人長得英氣,教拳時又認真,吸引了不少學員,其中大半是沖著她報的名。
薛安跟她見過幾次,在街口的早餐店。她總點豆漿油條,坐得筆直,吃相斯文但速度奇快——用老秦的話說:“這姑娘身上有功夫,而且不淺。”
“武館缺鑒定師了?”薛安開玩笑。
“武館不缺,”詩涵也笑,“但我缺。這東西……對我師門挺重要的。”
她說這話時,眼神很認真,那種認真讓薛安把到嘴邊的推脫又咽了回去。
他打開木盒。
里面墊著紅絨布,布上躺著一塊青銅殘片。
巴掌大,邊緣不規則,表面銹蝕嚴重,但能看出刻著圖案——是某種扭曲的紋路,中間有幾個古篆字,薛安辨認了一下,應該是“殺”、“生”、“石”三個字。
殺生石。
他眉頭微皺。
這東西的名字透著股邪氣。
“能上手嗎?”他問。
“能。”
薛安伸手去拿,指尖觸到青銅殘片的瞬間——
手腕的舊傷驟然劇痛!
不是之前的**感,是燒灼,是撕裂,像有根燒紅的鐵釬順著骨頭縫狠狠捅了進去!他悶哼一聲,眼前猛地閃過一片破碎的畫面:
黑暗,無邊的黑暗。
黑暗中有九條巨大的影子在舞動,像尾巴,又像觸手。
影子里有眼睛,無數雙眼睛,猩紅的,冰冷的,齊齊看向他——
“薛安?”
詩涵的聲音把他拽了回來。
薛安喘了口氣,發現自己還捏著那塊青銅殘片,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腕的疼痛已經退了,但那種灼燒感還殘留著,像剛摸過火炭。
“你沒事吧?”詩涵看著他,眼神里有關切,但更多的是一種審視——那種審視讓薛安不太舒服。
“沒事。”他松開殘片,扯了扯嘴角,“**病,手腕偶爾抽筋。”
詩涵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店里很安靜,后堂的京劇不知什么時候停了,老秦的鼾聲也消失了。空氣里有種微妙的凝滯感,像暴雨前的悶。
“這東西,”薛安緩緩開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我建議你收好,別隨便給人看。”
“為什么?”
“因為……”薛安斟酌著用詞,“它不干凈。”
“不干凈?”
“不是指衛生。”薛安指了指青銅片上的銹,“是這東西‘來路’不干凈。殺生石——我如果沒記錯,這名字在東瀛傳說里出現過,是九尾妖狐死后怨念所化的妖石。你們師門怎么會收這種東西?”
詩涵的眼神閃了閃。
“師門舊物,傳了幾百年,記載早就丟了。”她收起木盒,語氣恢復如常,“既然你看不出什么,那就算了。麻煩你了。”
“不麻煩。”薛安看著她轉身往外走,忽然開口,“詩涵。”
“嗯?”
“這世上有些東西,沾上了就甩不掉。”薛安說,“你好自為之。”
詩涵在門口頓了頓,回頭看他一眼,眼神復雜。
然后她推門離開,消失在漸濃的暮色里。
薛安站在那兒,看著門輕輕晃動。
手腕已經不疼了,但那種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的感覺還在,如芒在背。
他低頭看向工作臺上的青銅殘片——詩涵走得急,沒拿走。
不對。
薛安瞳孔一縮。
不是沒拿走。
是這塊殘片,根本就不是詩涵帶來的那塊。
大小、形狀、銹色都一模一樣,但上面的紋路——他記得詩涵那塊中間刻的是“殺生石”三個字,而眼前這塊,刻的是一幅圖:
九條尾巴,盤繞成一個扭曲的圓。
圓中央,有個人形的輪廓,雙臂張開,像被釘在中央。
“看夠了?”
蒼老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薛安渾身一僵,緩緩轉身。
老秦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著那個搪瓷缸子,但缸子里的茶水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老爺子沒看薛安,目光死死盯著工作臺上那塊青銅殘片。
臉色鐵青。
“這東西,”老秦的聲音又干又澀,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從哪兒弄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