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天已經黑了。，但事情一件接一件。先是人事部的小姑娘哭著跑來找他，說王建國之前逼她簽了一份自愿降薪協議，她不想簽但不敢不簽。趙明一看，好家伙，月薪從一萬二直接砍到了八千，理由寫的是“員工主動申請”。趙明當場把這份協議撕了，補發了所有差額，還多給了兩千塊錢精神損失費。小姑娘哭得更厲害了，這次是高興的。，說王建國之前承諾的項目獎金一直沒發，拖了三個月了。趙明一問，整個技術部十幾個人，每個人都欠著少則幾千、多則上萬的獎金。趙明翻了翻財務記錄，發現這筆錢早就批了，被王建國挪去買了輛奔馳。趙明二話沒說，從自己賬上把錢先墊上了。，已經快七點了?！摆w總，您還不走？”前臺小姑娘收拾東西準備下班，路過他工位的時候問了一句?！摆w總”這倆字還是覺得別扭。兩個小時前他還是“趙明”，一個沒人注意的后端程序員?，F在全公司見了他都叫“趙總”，連保潔阿姨都特意跑來說了一句“趙總您辛苦了”?！白吡?，回家吃飯。”，發現自己的工位今天特別干凈。平時堆得跟垃圾場似的，外賣盒、泡面桶、揉成團的代碼打印稿，亂七八糟。今天不知道誰幫他收拾了，桌面擦得锃亮，連鍵盤縫里的餅干渣都給清理干凈了。，忽然有點想念那個每天用泡面湯養綠蘿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氣。，但這個點還算能喘。他站在路邊，掏出手機準備叫個滴滴，忽然想起一件事——**說家里有三十多輛車。。，跟他家沒關系。現在想想，一個出租車司機怎么可能有三十多輛車？除非這個出租車公司是他自己開的。，還是叫了滴滴。
他暫時還不太適應“打個電話就有人開勞斯萊斯來接我”這種生活方式。
二十分鐘后，滴滴把他放在了小區門口。
趙明站在門口，抬頭看著這棟他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樓。墻皮還是那樣，起殼的起殼、脫落的脫落，像一張長了牛皮癬的臉。樓道里的燈還是壞的，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大嘴。
他以前覺得這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小區，燕京的很多老小區都長這樣。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一個擁有整條商業街的家庭，為什么住在這種地方？
除非是故意的。
他上樓的時候，在樓梯間聞到了一股香味。不是普通人家做飯的那種香味，是那種——怎么說呢——飯店后廚級別的香味，濃郁得能把人從一樓直接拽到六樓。
趙明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太餓了。他從早上到現在就吃了一碗泡面，還是在公司食堂搶的最后一桶，連調料包都沒放全。
門開了。
客廳里的景象讓趙明愣在了門口。
不是因為**媽在搞什么儀式，而是因為他們家的客廳變樣了。以前那張用了二十年的木頭茶幾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巨大的紅木桌子，上面擺滿了盤子。盤子里的東西趙明只在電視上見過——鮑魚、海參、花膠、干貝、魚翅，還有一只整雞，金燦燦的，冒著熱氣。
佛跳墻。
**真做了佛跳墻。
“愣著干嘛？進來啊。”林婉清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來，帶著一股油煙味，“拖鞋換了，鞋柜里有新的?！?br>趙明換了鞋，走進客廳。他還穿著白天上班那件格子襯衫，領口有點皺，袖口有點臟，跟這滿桌子的山珍海味格格不入。
**趙國強從廚房端著一碗湯走出來，穿著老頭衫和大褲衩，腳上趿拉著一雙破了洞的布鞋，渾身上下透著一種“我很隨意”的氣質。
但趙明注意到一個細節——**手腕上那塊表。
以前他以為那是塊幾百塊的電子表，因為那塊表長得確實挺普通的，黑色表盤，黑色表帶，不閃光不耀眼，扔在地攤上都不一定有人撿。
但現在他湊近看了一眼。
百達翡麗。
他上網查過這個牌子，最便宜的也要十幾萬。
“看什么看？吃飯。”趙國強把湯往桌上一放，大剌剌地坐下來，“**從早上就開始燉了，燉了整整一天?！?br>“一天？”
“對，五點就去菜市場了。**說她這輩子沒做過這么復雜的菜，在網上看了八個視頻才學會的。”
趙明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還在里面忙活，系著那條用了十年的花圍裙，上面印著一只褪了色的Hello Kitty。
他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管家里有多少錢，**永遠是**。
會為了給他做一頓飯，在網上看八個視頻。
“坐下坐下，”趙國強拍了拍旁邊的椅子，“今天咱爺倆好好喝一杯?！?br>趙明坐下來，看著**往杯子里倒酒。白酒，不知道什么牌子，透明的瓶子，沒有標簽。**平時喝的是紅星二鍋頭，十幾塊一瓶的那種，今天這個瓶子他沒見過。
“這是什么酒？”
“茅臺?！?br>“茅臺不是紅色瓶子嗎？”
“這是**的?！壁w國強輕描淡寫地說，“你喝不起的那種?！?br>趙明：“……”
林婉清終于從廚房出來了，端著一盤青菜。她把圍裙解了，往椅子上一坐，看著趙明，眼神里那種“我兒子瘦了”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瘦了?！?br>“媽，我沒瘦，我是虛胖?！?br>“臉都凹進去了，還說沒瘦?！绷滞袂迳焓帜罅四筅w明的臉，“你看你這下巴，以前圓滾滾的，現在都能當錐子了?！?br>“那是角度問題……”
“別說了，先吃飯?！?br>趙明確實餓了。
他夾了一塊鮑魚塞進嘴里，那種鮮味在舌尖炸開的瞬間，他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升華了。吃了兩年盒飯和外賣，他差點忘了真正的食物是什么味道。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绷滞袂逡贿吔o他夾菜一邊說，“你這孩子，吃飯跟打仗似的?！?br>“習慣了，”趙明嘴里塞著東西，含混不清地說，“在公司吃盒飯都得搶，去晚了連最便宜的紅燒茄子都沒了?！?br>**和**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東西很復雜。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點點——趙明覺得是“這個玩笑是不是開大了”的那種反思。
“對了，”趙國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公司的事處理完了？”
“處理完了。”趙明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茅臺的味道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不辣，很順，像喝了一口溫熱的絲綢。
“王建國呢？”
“調去*2當保安了?！?br>趙國強差點沒把嘴里的酒噴出來。
“保安？”他瞪大了眼睛，“你讓他去當保安？”
“對，月薪三千，包住不包吃，住地下**?！?br>趙國強看了他三秒鐘，然后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大得整棟樓都在震，隔壁的老**估計又要投訴了。
“好！”趙國強一拍桌子，“不愧是我兒子！痛快！”
林婉清瞪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你這是教孩子以牙還牙？”
“媽，”趙明放下筷子，“我這不叫以牙還牙，這叫合理安置。他做不好CEO，不代表做不好保安。人崗匹配，這是人力資源管理的基本原則?！?br>林婉清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這話是跟誰學的？”
“跟王建國學的。”趙明說，“他上個月把技術部的一個老員工調去當**，理由就是‘人崗匹配’。”
林婉清的笑容收了收，沒再說什么。
一頓飯吃了快兩個小時。
趙明吃了三碗米飯，喝了四碗湯，把桌上的菜掃蕩了一大半。最后他靠在椅背上，摸著鼓起來的肚子，感覺自己像一只剛吞完一整只老鼠的蟒蛇。
“吃飽了？”林婉清問。
“飽了。撐得慌?！?br>“那行，我跟你說點正事?！?br>趙明看到林婉清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臥室，拿出一個文件袋。牛皮紙的，挺厚，看起來里面裝了****。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趙明面前。
“這是什么？”
“**這些年攢的一點家底?！?br>趙明打開文件袋，抽出一沓紙。
第一頁是一張房產證，上面寫著***名字。地址是萬國城商業街，1號到88號。
第二頁也是一張房產證，地址是萬國城商業街，89號到156號。
第三頁還是。
**頁，第五頁，第六頁……趙明翻了十幾頁，全是房產證。每一頁都寫著同一個名字：林婉清。
“你不是說我爸是董事長嗎？”趙明抬起頭，“怎么全是你的名字？”
林婉清看了一眼趙國強。
趙國強干咳了一聲，摸了摸鼻子：“這個嘛……當年注冊公司的時候，**說她來當法人，我沒想那么多就同意了。后來掙了錢買了鋪子，也都寫的她的名?！?br>“為什么？”
“她說她管錢比我靠譜?！壁w國強的表情有點微妙，“事實證明，她是對的。”
趙明又翻了幾頁，發現除了房產證，還有股權證書、基金合同、保險單，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金融產品說明書。他粗略加了一下，不算那些他看不懂的東西，光是房產證上寫的那些鋪子，按照現在的市價，至少值好幾十個億。
幾十個億。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文件袋推回去。
“媽，你給我看這個干嘛？”
“讓你知道家里有多少錢?！绷滞袂灏盐募掌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買了什么菜，“你不是一直想問嗎？現在答案給你了?！?br>趙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他確實一直想問。從昨晚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的腦子里就在不停地轉——到底多少錢？到底有多少？這個問題像一只貓，在他腦子里撓了一整天，撓得他坐立不安。
但現在答案擺在面前了，他反而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媽，我問你個問題?！?br>“問?！?br>“你們為什么要瞞我這么久？”
這個問題憋在他心里一整天了。從昨晚那通電話開始，他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他想過很多種答案——為了讓他吃苦耐勞、為了防止他變成紈绔子弟、為了讓他體驗生活——
但林婉清的回答出乎了他的意料。
“因為**怕你驕傲?！?br>“驕傲？”
“對?！绷滞袂蹇戳艘谎圳w國強，“你小時候特別好勝，**考了第一名就翹尾巴，拿了獎狀就到處顯擺。**說，這孩子不能讓他太早知道家里有錢，不然他尾巴能翹到天上去?！?br>趙國強在旁邊嘿嘿笑：“你現在不翹尾巴了吧？”
趙明想了想，他確實很久沒翹過尾巴了。
從上班第一天起，他的尾巴就被現實狠狠地踩在了腳下。老板罵他代碼寫得爛，他不敢吭聲。產品經理改需求改到第十版，他不敢拒絕。測試提了一個他根本復現不了的*ug，他不敢說“這不是我的問題”。
他學會了低頭，學會了忍耐，學會了在沒有人注意的角落里安靜地搬磚。
“所以你們就讓我去打工？”趙明的聲音有點澀，“月薪八千，每天加班到半夜，吃盒飯，喝公司的桶裝水，過年都不舍得買張機票回家？”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林婉清低下頭，眼圈紅了。
趙國強沉默了很久，然后開口了：“兒子，爸對不起你?！?br>趙明愣住了。
他從來沒聽**說過“對不起”這三個字。趙國強這個人，嘴硬得很，就算做錯了事也從不認錯，頂多說一句“算我倒霉”。
“爸——”
“你聽我說完?！壁w國強又喝了一口酒，這次喝得有點猛，嗆了一下，“我知道你這幾年不容易。你每次打電話回來說‘我挺好的’，我都知道你在撒謊。你要是真挺好的，不會連五百塊錢都舍不得自己留著。”
趙明張了張嘴，想辯解，但發現自己確實沒什么可辯解的。
“但你聽爸說，”趙國強放下酒杯，認真地看著趙明，“你要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家里有錢，你現在會在哪？”
趙明想了想，沒想出答案。
“你會在某個夜店，摟著兩個姑娘，喝八千塊錢一瓶的酒，然后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在***?！壁w國強說，“不是因為你壞，是因為你不懂錢的分量。”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就是這樣過來的。”趙國強苦笑了一下，“我二十歲的時候，你爺爺給了我第一桶金，我三天就花光了。那時候我才知道，錢這個東西，來得太容易，走得也快。”
趙明沉默了。
“你吃苦吃了兩年，你知道錢是掙出來的，不是大風刮來的?！壁w國強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就夠了。”
林婉清在旁邊抹了抹眼睛，站起來說：“我去洗碗?！?br>她端著盤子進了廚房，趙明聽到水龍頭打開的聲音，還有***抽泣聲，壓得很低，但還是聽到了。
趙國強也聽到了，嘆了口氣，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心軟，早就不想瞞你了。是我攔著不讓說。”他頓了頓，“你是不是恨我？”
趙明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是不恨，是不知道該恨什么。**的做法確實很**，讓親生兒子去給別人打工，月薪八千，天天加班，差點沒猝死在工位上。但換個角度想，如果他沒有經歷這兩年，他可能真的會變成一個他很討厭的那種人——有錢、傲慢、不知天高地厚。
“我不恨你，”趙明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從明天開始，你不能再騙我了?！?br>趙國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包括你到底是干什么的?！?br>“我是開出租車的，”趙國強一本正經地說，“只不過這個出租車公司是我開的?！?br>趙明翻了個白眼。
“還有，”趙明想起一件事，“你那個車隊，三十多輛車，以后借我開開。”
“你駕照考了？”
“……考了?！?br>“什么時候考的？”
“大二那年。用你給我的生活費偷偷報的名，怕你不讓?！?br>趙國強沉默了兩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開心：“你小子，也不是完全老實嘛。”
趙明也笑了。
父子倆對著笑了好一會兒，笑到廚房里的林婉清都探出頭來看，以為這倆人喝多了。
“對了，兒子，”趙國強忽然收斂了笑容，“王建國那個人，不簡單?！?br>“怎么不簡單？”
“他在圈子里有個外號，叫‘公司殺手’。專門去那些有潛力的中小公司當CEO，把人家的現金流搞斷、核心團隊搞走，然后低價**?！壁w國強瞇起眼睛，“他來你們公司，不是來打工的，是來抄底的?！?br>趙明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說……”
“我是說，你今天**星輝科技，可能碰的不是一個小老板，是一個有組織的資本玩家。”
趙明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忽然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
但他不怕。
他現在手里有一整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