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電話------------------------------------------，周圍的世界安靜得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八千四百三十六塊五毛。數字不大，但每一個小數點后面都寫滿了他的血淚。這是他兩年打工生涯的全部積蓄——每天吃二十塊的盒飯、拒絕所有同事聚餐、連奶茶都只敢在發了工資那天喝一杯中杯珍珠奶茶不加糖去冰的那種。，找到“老爸”。，大學四年都沒怎么改過。**叫趙國強，在他二十四年的人生里，這個男人的形象一直很穩定——一個開出租車的，嗓門大，脾氣直，愛抽煙，愛喝酒，愛在飯桌上吹牛。，就是那種出租車司機之間流傳的小道消息：哪個領導被抓了，哪個小區鬧鬼了，哪個明星來北京了，他拉過。。，但活得挺帶勁。，響了三聲，那頭接了?！拔?，兒子！”趙國強的聲音永遠中氣十足，隔著手機都能把人震一激靈，“這個點打電話，還沒下班？還在公司?！壁w明靠在椅背上，聲音有點啞，“爸，我跟你說個事。說。我這邊有點扛不住了。”。就一瞬。如果不是趙明耳朵尖，根本感覺不到那零點幾秒的停頓?！靶聛淼睦习逡?07，”趙明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點，“就是一周上七天班，一天二十四小時待命。二十四小時？睡覺也算上班？”
“對。”
“那不睡覺的時候呢？”
“也算上班?！?br>趙國強在電話那頭罵了句臟話。不是那種憤怒的罵，是那種“我活了大半輩子什么奇葩沒見過”的感慨式罵街。
“爸，”趙明猶豫了一下，“我想問你件事。”
“問?！?br>“咱家到底欠多少錢？”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一秒。兩秒。三秒。
趙明以為信號斷了，看了一眼屏幕，信號滿格。
五秒。六秒。七秒。
“爸？”
“兒子，”趙國強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不像是那個愛吹牛的出租車司機，而像是另一個人。一個趙明從來沒見過的人。
“爸一直沒跟你說實話?！?br>趙明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就像你明明知道暴風雨要來了，但不知道它什么時候來、有多大。
“咱家不欠錢?！?br>趙明的大腦就像一臺運行了二十四年的老電腦，忽然彈出了一個致命錯誤。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發現自己的聲帶好像被什么東西卡住了。
“你上周逛的那條商業街，”趙國強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萬國城那條，從頭到尾，兩邊加起來二百多家鋪子，都是***。”
趙明的大腦徹底藍屏了。
“不是……”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爸，你說的那條街，是不是那個……阿迪達斯旁邊有個奶茶店、奶茶店隔壁是個手機貼膜的……那條街？”
“對，就是那條。”
“那個手機貼膜的，一天能賺多少錢？”
“你問這個干嘛？”
“我上次去貼了個膜，花了三十五，他那個膜明顯是**來的，成本不超過五塊，一天貼二十個人就是七百，一個月兩萬多，比我工資還高。”
趙國強沉默了兩秒，大概是在消化這個信息量。
“兒子，你現在月薪多少？”
“八千?！?br>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不是那種失望的嘆息，是那種“我兒子是怎么活到現在的”式的困惑嘆息。
“八千，”趙國強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你一個重點大學畢業的，寫代碼的，月薪八千。”
“對?！?br>“**那條街上，掃地的王大爺，一個月都有一萬二?！?br>趙明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么東西狠狠扎了一下。
不是一把刀。
是王大爺的掃帚。
“那咱家……”趙明的聲音有點發抖，“到底有多少錢？”
“這個回頭再說?！壁w國強忽然恢復了那個大嗓門，“你先說你在公司受了什么委屈。”
趙明愣了：“你怎么知道我受了委屈？”
“你二十四年沒問過家里錢的事，今天忽然打電話問，肯定不是單純好奇。說吧，哪個不長眼的欺負我兒子了?！?br>趙明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從小到大，他一直覺得**是個粗人，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表達感情，只會用“多吃點多穿點”這種老三樣來表達關心。
但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說。
“老板叫王建國，”趙明深吸一口氣，“上個月剛來的，說要搞什么‘降本增效’，把餐補砍了，把加班費取消了，現在又要搞007。”
“王建國，”趙國強把這個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哪個王建國？”
“就那個王建國，之前在某某大廠待過的。”
“沒聽說過。不過沒關系，”趙國強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松，就像在說“明天吃什么”一樣隨意，“你明天去公司，直接找他，就說這棟樓你買下來了?！?br>“什么？”
“我說，你明天去公司，找他，告訴他——這棟樓你買下來了?！?br>“爸，你開什么玩笑？我哪來的錢買一棟樓？”
“**有?！?br>趙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活了二十四年，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普通家庭的孩子。普通的爸媽，普通的房子，普通的生活。但現在他忽然發現，這一切都不普通。
**從來不上班，但每個月都有錢花。**開出租車，但從來沒見**交過份子錢。他們住的那個老小區，墻皮都起殼了，但樓下停的那輛車，**說是“出租車公司的車”，他從來沒想過為什么那輛車永遠干干凈凈、從來不像別的出租車那樣臟兮兮的。
“爸，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
趙國強在電話那頭嘿嘿一笑。
“你猜?！?br>趙明翻了個白眼。
他翻白眼的這個動作很標準，因為他已經在公司練了一年半了。每次老板說“這個需求很簡單”的時候，他都會翻一個白眼。每次產品經理說“我就改一點點”的時候，他也會翻一個。每次測試說“這個*ug你再看一下”的時候，他還會翻一個。
一年半下來，他的白眼已經翻得爐火純青了。
“對了，兒子，”趙國強忽然想起什么，“**讓我問你，明天回不回家吃飯？”
“明天？”
“對，**說要給你燉個湯?！?br>趙明猶豫了一下。他本來想說“明天還要上班”，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忽然想起來，他已經不需要再遵守王建國的那些**規定了。
因為他明天要把整棟樓買下來。
“回?！壁w明說，“我要喝排骨湯。”
“排骨湯？**說要給你燉佛跳墻。”
“佛跳墻？”
“對，她說你太瘦了，補補。”
趙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那塊果凍還在，軟塌塌地掛在那里。他確實不胖，但也不瘦，就是那種坐辦公室坐出來的、不健康的身材。肚子有點大，四肢有點細，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根插了筷子的土豆。
“行，佛跳墻就佛跳墻。”
掛了電話，趙明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三盞日光燈，滅了一盞，還有兩盞在茍延殘喘。滅的那盞壞了快半個月了，他跟行政說過兩次，行政說報修了，然后就沒了下文。就像他跟老板提過的加班費、調休、餐補一樣——提了，答應了，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拿起手機，給老劉發了條微信。
“老劉，別找工作了。”
老劉秒回了：“？？？”
“回來上班。”
三秒后，老劉打來電話，聲音里充滿了恐懼：“趙明，你是不是被人騙了？你在哪？你別動，我馬上來找你。”
“我沒被人騙?！?br>“那你哪來的錢買公司？你是不是中了彩票？還是你是個隱藏的富二代？”
趙明沉默了兩秒。
“差不多吧?！?br>“什么叫差不多？！到底是不是？！”
“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
趙明以為老劉掛了，看了眼屏幕，還在通話中。
“喂？老劉？”
“讓我緩緩?！崩蟿⒌穆曇粲悬c飄，“你是說，你，趙明，跟我一起吃了一年半盒飯、連奶茶都只敢喝中杯的你，是個富二代？”
“對?！?br>“多富？”
“我也不知道具體數字，但我媽有一條街?！?br>“一條街？”
“對，就是咱們上周逛的那條，萬國城?！?br>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什么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然后是老劉的慘叫——
“**！我上周在那條街上看了雙鞋，六百多，我沒買！我在***街上看了雙鞋沒買！”
“那是我**街，不是我的?！?br>“有什么區別？！”
趙明想了想，好像確實沒什么區別。
“算了，你先別管這個。你就說回不回來？”
老劉沉默了三秒。
“回來。但我有條件。”
“說?！?br>“第一，工資翻倍?！?br>“行。”
“第二，我不要跟王建國那個**說話。”
“你不用跟他說話，他去*2當保安?！?br>“第三，”老劉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你先把那盞破燈修了。就是天花板上那盞，一閃一閃的，我盯了半個月了，眼睛都快瞎了?！?br>趙明抬頭看了一眼那盞壞了的燈。
“行，明天就修?！?br>掛了電話，趙明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打開釘釘，找到王建國的頭像，點進去，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昨天發的，配了一張**，西裝革履，站在公司樓下，文案寫著：“新的征程，從心開始。”
照片里的王建國笑得很有自信，就像一個站在山頂上、俯視眾生的成功人士。
趙明看著這張照片，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不是苦笑。
不是傻笑。
是一種很危險的笑。
就像貓捉到老鼠之后、不吃它、而是先玩弄一會兒的那種笑。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站起來，走到窗邊。
凌晨的北京安靜得像一幅畫。東三環的車流稀稀拉拉，國貿的寫字樓大部分都暗了，只有零星的幾盞燈還亮著。
趙明忽然想起大學時候看過的一句話：“如果你覺得生活太難了，別忘了，你家里可能藏著礦?！?br>他當時覺得這是個段子。
現在他覺得這**是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