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濕硯凝寒，陋巷人輕賤
嶺南的雨，總是黏糊糊落不完。
潮氣鉆進泥土、鉆進土墻、鉆進巷子里每一間低矮茅屋。墻皮返潮起泡，墻角長著一層薄薄白霉，空氣悶得人胸口發沉。
項帛坐在簡陋木案前，指尖捏著一支老舊竹筆。
竹筆毛糙，筆頭分叉，是她自己削磨出來的。案上硯臺冰涼，墨汁被濕氣浸得發澀，磨半天也出不了濃黑墨色。
她右手指骨一陣陣發僵，陰雨天**病又犯，指尖微微發抖，落筆線條歪歪扭扭。
硯臺底下，壓著半片泛黃殘帛。
帛布邊緣爛得參差不齊，紋路古老，摸上去干澀發硬。這是她家唯一傳下來的物件，祖上是西楚遺族，為避戰亂隱入嶺南賀州鄉下，世代不敢張揚身世。
“項帛！今日書院詩會，掌事許先生讓所有謄寫人過去，你也來！”
巷口傳來喊聲，是書院打雜的小廝，語氣平淡，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
項帛垂了垂眼，把竹筆擱在硯臺旁。
她心里小聲嘀咕：風雅場從來不是給窮人去的，無非是拉我們寒門謄寫人，做免費勞力。
身上粗布衣裳洗得發白，布料發硬貼在皮膚上，冷風順著領口往里鉆。她咳嗽兩聲，肩頸酸沉得抬不起。
嶺南人家，窮人永遠熬不過回南天。
一路踩著濕滑青石板，路面長滿暗綠青苔。書院坐落在鎮子邊上，白墻高院，和陋巷是兩個天地。
院中已經站滿文人書生，衣衫整潔，墨香清淡。
鄒塾站在人群前頭，長衫整潔，手里握著光滑狼毫筆，眼角掃過項帛粗糙的手，嘴角下意識下壓。
“鄉下女子，也配進書院？筆墨粗陋，看著礙眼。”
他聲音不大，偏偏剛好能讓旁人聽見。
旁邊富商黎杞跟著點頭，故作高深：“衣料粗鄙，骨相普通，果然上不得臺面。”
沒人替她說話，路過的書生全都側身避讓，下意識拉開距離。
人群最外側，院墻陰影里，站著一個黝黑高大的男人。
甘垣。
他手里拎著一塊打磨好的卵石壓紙，粗**袖挽起，小臂肌肉結實，掌心全是磨出來的硬繭。他沒出聲，只是目光落在項帛發僵的手指上，肩膀悄悄繃緊。
潮濕的風卷著細雨吹進書院。
案幾分三排擺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