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五年八月十七

喬素蘭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

水從搪瓷盆里澆下來，把她那本翻爛的《數學習題集》澆得透濕。八月的清晨，井水冰得扎骨頭，她猛地坐起來，頭發上的水順著脖子淌進領口，把炕席洇了一**深色水漬。

“還睡！太陽都曬到**了！”后媽劉桂芳站在炕邊，手里拎著空盆，嗓門大得能把房頂掀翻，“王家那邊來人了，趕緊把你這身餿衣服換了，出去給人看看！”

王家。

喬素蘭渾身一震。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年輕的手，沒有皺紋，沒有被堿水泡爛的凍瘡疤。手指細長，指節分明，只是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是握筆磨出來的。炕頭墻上貼著一張1985年的年歷，旁邊是她用鉛筆寫的字：喬素蘭，一定要考上大學。筆跡稚嫩，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

1985年。她記得這一年。

這一年高考放榜，她差了三分沒考上。這一年后**她嫁給鄰村的王老三，彩禮兩千塊，全給了弟弟喬建國交自費生的學費。這一年她跪在堂屋地上求她爹讓她復讀，她爹蹲在門檻上抽旱煙，從頭到尾沒抬頭。

后來她嫁了。王老三比她大十幾歲，前頭死過一個老婆，留下兩個兒子。婆婆嫌她干活慢，用燒火棍抽她的小腿。她在王家待了三年，懷過兩次孕，流過一次產，最后一次大出血死在鎮衛生院。死的時候是臘月，窗外下著大雪，手術室里沒有暖氣，她躺在產床上，聽見護士在外面說“家屬沒來，簽字的人都沒有”。

她閉上眼睛的時候想：要是有下輩子，她一定要讀書。

現在她坐在這里。1985年****日，高考落榜的第三天。窗外的老榆樹上知了叫得聲嘶力竭，廚房里飄來棒子面粥的焦糊味，院子里母雞剛下了蛋正在咯咯噠地叫。所有聲音都和在另一個時空里的一模一樣。

“愣啥呢！聾了？”劉桂芳把空盆往地上一摔，“趕緊換衣裳！王家那邊的人都在堂屋等著了，你爹陪人喝著茶呢。我跟你說，這門親事是咱們高攀了，你嫁過去好好干活，別給喬家丟人……”

喬素蘭掀開被子站起來。

她沒去衣柜里翻那些打補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