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會上的下馬威------------------------------------------，林曉蕓準時出現在公司門口。。至少走進大廈的時候，她知道自己要去哪一層，知道電梯在哪個位置，知道前臺那個叫陳小艾的姑娘會笑著跟她說“早上好”。“早上好，小艾。”她主動打了招呼。：“哎呀，今天不用我帶你了吧？不用，我知道銷售部怎么走。”，發現已經來了不少人。有人在泡咖啡，有人在翻文件，有人趴在桌上補覺。她找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開電腦。，上面寫著開機密碼。她輸進去，等了幾十秒，進入了系統。，只有幾個默認圖標和一個公司的內部系統快捷方式。她點進去，彈出一個登錄頁面，需要工號和密碼。——昨天人事給她的那張紙上寫著：A2025006。。。，系統提示她修改密碼。她想了想，改成了自己大學宿舍的門牌號加生日。這是她能記住的唯一一串數字。，一個聲音從背后傳來。“你就是新來的？”，看到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生站在她身后。女生長得很漂亮，妝容精致，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白色連衣裙，腳踩一雙細跟高跟鞋。整個人站在那里，像是從時尚雜志上走下來的。
“你好，我是林曉蕓，昨天剛入職。”林曉蕓站起來，伸出手。
那個女生看了一眼她的手，沒有握，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我知道你，面試的時候我見過你的簡歷。”女生的聲音帶著一種天然的優越感，“我叫王曼妮，出口一部的。”
王曼妮。
林曉蕓腦子里立刻跳出昨天在業績墻上看到的那個名字——六月銷售冠軍，187萬。
“你好你好，請多關照。”林曉蕓把手收回來，有點尷尬地笑了笑。
“關照談不上。”王曼妮從她旁邊走過去，在隔壁的工位坐下，“新人嘛，先活過試用期再說。”
林曉蕓注意到，王曼妮的工位比她的寬敞一些，桌上擺著一個很高級的顯示器，還有一個不知道裝著什么液體的玻璃擴香器。墻上貼著一張世界地圖，上面用紅**釘標記了很多地方——**、德國、法國、**、澳大利亞。
“曼妮姐，你們部的張姐找你。”一個看起來年紀也不大的男生跑過來喊她。
王曼妮站起來，路過林曉蕓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腳步。
“對了，善意提醒你一句。”她壓低聲音，“Susan對新人很嚴的，尤其是試用期的前三個月。你要是扛不住趁早說，別耽誤大家時間。”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
林曉蕓坐在那里，手心有點出汗。
她當然知道蘇珊很嚴。從面試那天她就知道了。但被人當面這么說，心里還是咯噔了一下。
“你別聽她的。”
旁邊一個聲音傳來。林曉蕓轉頭，看到一個圓臉的姑娘從對面的工位探出頭來，沖她眨了眨眼睛。
“曼妮姐說話就這樣，不是針對你，她跟誰都這樣。”圓臉姑娘壓低了聲音，“我叫田苗苗，也是出口二部的，去年來的。你叫我苗苗就行。”
“你好苗苗，我叫林曉蕓。”
“我知道。”田苗苗笑了笑，露出一對小虎牙，“昨天你簽合同的時候我就在人事部，你填的那張表我看到了。你是今年第一個應屆生，Susan親自面試的。”
林曉蕓有點意外：“第一個應屆生？”
“對，我們公司平時不怎么招應屆生，尤其是銷售崗。”田苗苗說，“Susan以前招人都是要有工作經驗的，至少一年以上。你是特例。”
特例。
這兩個字讓林曉蕓既覺得榮幸，又覺得壓力山大。
“九點開晨會，你跟我們一起去。”田苗苗遞給她一個筆記本，“新人第一天都要在晨會上自我介紹的，你準備一下。”
“自我介紹？”
“對，就說你叫什么、哪個部門的、以后請大家多關照什么的。別緊張，就一兩句話的事兒。”
林曉蕓不緊張是假的。
她最怕的就是這種當眾說話的場合。大學四年，每次上臺做pre，她的腿都會抖。有一次老師點評說“這位同學講的內容很好，就是聲音可以再大一點”，其實她不是在壓抑聲音，她是緊張到嗓子發緊，想大也大不出來。
八點五十五，田苗苗帶著她走向會議室。
會議室在走廊的另一頭，很大，能坐五六十個人。林曉蕓進去的時候，已經坐了一大半。她在最后一排找了個角落坐下來，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九點整，蘇珊走進了會議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煙灰色的西裝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領打底衫。頭發還是盤得一絲不茍，表情還是那個讓人捉摸不透的樣子。
會議室瞬間安靜了。
“開始吧。”蘇珊在主位坐下，翻開面前的文件夾，“先過一下上周的業績。各小組按順序匯報。”
一個接一個人站起來，匯報自己上周的客戶跟進情況、意向訂單、問題難點。林曉蕓聽得云里霧里，很多術語她不懂——“PI發了等回簽樣品已經寄出，客戶在測試價格還在談判，客戶嫌運費太貴”……
她在筆記本上把不懂的詞記下來，打算回頭問田苗苗。
王曼妮是第五個匯報的。她站起來的時候，聲音清亮，語速不快不慢。
“上周新開發了兩個意向客戶，一個是**的，做運動營養品牌，對我們的綠茶提取物感興趣，已經發了樣品。另一個是***的，做功能性食品，問了幾款產品的報價，目前在等回復。下周準備跟進這兩個客戶的轉化。”
蘇珊點了點頭：“意向客戶的行業**調研做了嗎？”
“做了。**那家公司成立三年，主打年輕人市場，產品線比較單一，增長很快。***的那家成立十年，主要做線下渠道，目前正在轉型電商。兩個客戶的信用狀況都查過了，沒有不良記錄。”
“很好。”蘇珊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繼續跟進，有進展隨時匯報。”
王曼妮坐下的時候，嘴角微微上翹。
林曉蕓看著她，心里暗暗佩服。同樣是二十多歲的女生，王曼妮站在那里說話的樣子，自信、專業、滴水不漏。而她連做個自我介紹都在發抖。
差距不是一點半點。
所有小組匯報完，蘇珊合上文件夾，掃了一眼全場。
“新人來了吧？”
林曉蕓的心跳瞬間加速。
“在這兒。”田苗苗從前面轉過頭來，小聲提醒她，“站起來說。”
林曉蕓站起來，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大……大家好，我叫林曉蕓，出口二部的新人，昨天剛入職。以后請大家多多關照。”
聲音有點抖，但她至少每一個字都說清楚了。
會議室里稀稀拉拉有人鼓掌。
“坐下吧。”蘇珊沒有多說什么，“今天開始，你跟著田苗苗學習，她是你的mentor，有什么不懂的問她。”
田苗苗沖她比了個“OK”的手勢。
晨會結束后，林曉蕓跟著田苗苗回到工位。
“Susan讓你跟我學，其實我也不是什么老人。”田苗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去年來的，很多東西也還在學。但基礎的東西我都能教你，你放心。”
“謝謝你，苗苗。”
“客氣啥。”田苗苗從抽屜里翻出一個文件夾，“這是新人培訓計劃表，Susan昨天發給我的。你前三天的任務是：熟悉公司產品線、學會用CRM系統、了解外貿流程。”
林曉蕓接過那個文件夾，翻開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項任務，每項后面都標注了完成時間和檢查人。
第一天：了解公司組織架構、產品目錄學習（至少10個產品）、CRM系統賬號開通與基礎操作、外貿術語學習（20個）。
第二天：產品知識考核、客戶開發流程學習、郵件模板熟悉、模擬客戶溝通。
第三天：陪同老員工處理客戶郵件、整理客戶資料庫、參加部門周會。
每個任務后面都有一個小方框，用來打勾。
林曉蕓看著這張表，突然有一種回到高三的感覺。每天都在刷題、背書、**，唯一的目標就是高考。而現在，她的“高考”變成了試用期考核。
“對了，Susan說讓你今天上午先把產品目錄過一遍。”田苗苗指了指桌上的一個厚厚的大本子，“這是我們公司的產品手冊，中英文對照的，一百多頁。你先看，看不懂的問我。”
林曉蕓拿起那個大本子，掂了掂分量，大概有兩斤重。
她翻到第一頁，上面寫著“銀杏葉提取物”，然后是拉丁學名、提取部位、活性成分、規格標準、功效應用、參考劑量、儲存條件、包裝方式……
每一個產品的介紹都寫得很詳細，有些頁面上還附了HPLC圖譜和COA模板。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看。
銀杏、綠茶、葡萄籽、越橘、水飛薊、紫錐菊、人參、刺五加、黃芪、當歸、生姜、姜黃、迷迭香、山楂、山楂葉、山楂果……
產品多得她眼花繚亂，有些名字她甚至沒聽說過。
“苗苗，這個是什么？**蒿？Artemisia annua？”林曉蕓指著其中一個頁面問。
“那是青蒿，提取青蒿素的。”田苗苗湊過來看了一眼，“我們公司做這個，但量不大，主要是賣到**和東南亞，那邊瘧疾多發。”
青蒿素。
林曉蕓想起了屠呦呦，想起了諾貝爾獎。原來這個東西，她所在的公司也在做。
她突然覺得這個行業挺了不起的。
看了一個多小時的產品手冊，林曉蕓的眼睛又開始發酸。她揉了揉眼睛，拿起水杯去茶水間接水。
茶水間不大，但很溫馨。有一臺咖啡機、一個冰箱、一臺微波爐，墻上貼著“今日水果：香蕉”的字條。林曉蕓從果盤里拿了一根香蕉，正準備剝皮，聽到有人在說話。
聲音是從隔壁的吸煙區傳來的，門沒關嚴，她聽得很清楚。
“……那個新來的，你看她那身打扮，西裝像是地攤貨，鞋子還大了半碼，走路都帶響。”
“別說了，人家畢竟是Susan面試進來的，肯定有過人之處。”
“過人之處？她那個自我介紹，抖成那樣，我都不忍心看。這種人也做銷售？”
“哈哈，你小聲點，萬一被人聽到了。”
林曉蕓拿著香蕉的手僵住了。
她認出了那個聲音——是晨會上坐在她前面兩排的一個女生，她不記得名字，但記得那張臉。
她站在茶水間里，一動不動。
***不知道什么時候剝開了，她咬了一口，不甜。
或者說，她沒有嘗出味道。
林曉蕓回到工位的時候，表情沒有什么變化。她坐下來，繼續翻產品手冊。
但她的腦子里一直在轉那個聲音。
“地攤貨鞋子大了半碼抖成那樣”。
她想說點什么反駁的話，但發現那些話好像都是事實。她的西裝確實是九十九塊包郵的，鞋子確實是借的，自我介紹的時候聲音確實在抖。
她不是一個會反駁的人。
她只會忍著，然后把事情做得更好。
“蕓姐？蕓姐？”田苗苗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啊？”
“我叫你好幾聲了。你看的這個產品不對，那個規格已經停產了，我們用新標準了。”田苗苗指了指手冊上的一個小字，“你看這里，寫的是‘此規格已停產，請參考新版技術資料’。”
林曉蕓低頭一看，果然，那行小字被她忽略了。
“新版資料在系統里，你登一下CRM，在‘知識庫’板塊可以下載。”
“好，我試試。”
她打開公司的內部系統，在“知識庫”里找到了新版技術資料。下載下來一看，比手冊上的內容多了一倍，每款產品都有詳細的COA、MSDS、TDS、過敏原**、非轉基因**、Kosher證書、Halal證書……
林曉蕓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產品出口需要這么多文件。
“苗苗，這些都是什么文件？”她把田苗苗喊過來。
田苗苗耐心地一個一個解釋：“COA是分析證書，相當于產品的***，上面有每一批次的檢測數據。MSDS是化學品安全說明書，客戶清關用的。TDS是技術數據表，介紹產品的技術參數。Kosher和Halal是猶太潔食認證和**認證，有些市場必須要。”
林曉蕓一邊聽一邊記，筆記本上寫滿了字。
“你別急，這些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會的。”田苗苗看她那么認真，有點心疼，“我剛來的時候也這樣，看什么都覺得多，后來慢慢就習慣了。”
“我怕試用期過不了。”林曉蕓老實說。
“只要你認真學，肯定能過。Susan雖然嚴，但她不隨便裁人。”田苗苗壓低聲音，“你知道咱們公司去年的銷冠是誰嗎？”
“王曼妮？”
“不是，去年不是她。去年是一個男的，叫李濤，干了五年了，去年做了一千多萬的業績。但他今年狀態不太好，被曼妮姐反超了。”
林曉蕓點了點頭。
原來銷售部里還有這么多故事。
中午吃飯的時候，林曉蕓一個人去了食堂。
不是不想跟田苗苗一起，是田苗苗被幾個同事拉出去吃了。她一個新來的，跟誰都不熟，只好自己一個人。
食堂今天做的紅燒排骨，她打了一份，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吃到一半，有人端著餐盤坐到了她對面。
是張偉。
“喲，新來的，適應得怎么樣？”張偉笑了笑，還是那件藍色polo衫。
“還行，就是腦子不夠用。”林曉蕓實話實說。
“正常。技術部來了新人，前三個月也是懵的。”張偉夾了一塊排骨，“聽說你被分到了出口二部？跟誰？”
“田苗苗，她帶我。”
“苗苗？那姑娘不錯，人挺好，業務也熟。跟著她學，沒問題。”
林曉蕓吃了幾口飯，突然問了一句：“**，你覺得做銷售，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這個問題她面試的時候問過自己，也回答過蘇珊。但現在她想聽聽別人的答案。
張偉想了想：“我覺得是對產品的理解。”
“為什么？”
“因為你賣的不是快消品，不是飲料、衣服、手機。你賣的是原料，是工業品。客戶買了你的原料，要加到他的產品里，做成保健品、化妝品，賣給終端消費者。如果你的原料有問題，客戶的產品就毀了。所以銷售必須對產品足夠了解，才能在客戶問問題的時候給出專業回答。如果你一問三不知，客戶憑什么信任你？”
林曉蕓聽完，覺得張偉說得很有道理。
“那我先把產品手冊背下來。”她說。
“背下來只是第一步。”張偉笑了笑，“更重要的是理解。你知道銀杏黃酮為什么是24%不是30%？你知道為什么銀杏提取物要控制銀杏酸含量？這些手冊上不會寫，你要自己去問、去查、去想。”
林曉蕓把這話記在了心里。
吃完飯回公司的路上，她接到了***電話。
“曉蕓啊，上班咋樣？”
林曉蕓看了一眼周圍，走到一個沒人的角落才接：“還行，挺好的。”
“吃飯了嗎？”
“吃了，食堂的飯。”
“食堂的飯能有家里好？你自己在外面，要吃好點，別省錢。”
“知道了媽。”
“那個公司的人對你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行。有啥事給媽打電話。”
掛了電話，林曉蕓站在走廊上，看著玻璃窗外的高新區。
一棟棟寫字樓拔地而起，玻璃幕墻反射著正午的陽光，亮得刺眼。遠處的秦嶺山脈在藍色的天際線上若隱若現，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她想起早上在茶水間聽到的那些話。
那些話像一根刺，扎在胸口，不深，但隱隱作痛。
但她告訴自己，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現在是A2025006。
她要把這個編號，變成一種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