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樂聲由遠及近，姜翎靠在灶房墻角，聽見腳步雜沓。

她將殘頁緊貼心口，指尖尚有血痕，未干。

門外傳來宮人催促：“姜姑娘可在？

吉時將至，攝政王親點獻琴?！?br>
她起身，抖了抖斗篷上的炭灰，抬手扶正玉簪。

發間冰裂紋在昏光下泛著冷色，像一道沉睡的裂痕。

偏殿外己備好琴案。

那是一張古桐木琴，七弦齊整，徽位分明。

她走近時，目光落在第七徽上——那里有一道極細的劃痕，不似磨損，倒像是被人刻意刮過。

她不動聲色坐下，指尖輕撫琴面。

體溫透過衣袖滲入木質，她閉眼片刻，回憶殘頁上浮現的“子午聯動”圖。

齒輪交錯，樞軸歸心，若將此理嵌入音律，當能引動某種共鳴。

賓客云集主殿，絲竹聲起。

司儀唱名：“姜氏庶女，獻《寒江吟》一曲，為王府沖喜?！?br>
她調弦，第一聲清越而出。

指力微顫，牽機引未續，經脈如凍溪滯流。

她咬住內唇，借痛意穩住呼吸，第二音接續而上。

曲至第三段，她忽然變調。

原譜音奏低回婉轉，她卻以指腹壓弦，強行拉出一段斷續高音，如同冰層破裂之聲。

同時，右手拇指暗扣玉簪，輕輕刮過第七徽位。

嗡——琴音驟凝，空氣中似有微塵震顫。

庭院深處，銅雀臺頂端忽地發出一聲輕響，仿佛鎖扣松動。

數十只銅羽機械鳥振翅騰空，羽翼展開寸許，排列成北斗之形，在夜空中盤旋不去。

席間嘩然。

有人驚呼“妖異”，有人掩面避退。

蕭執端坐主位，手中茶盞未動，目光卻己掃向琴案。

一只機關鳥俯沖而下，掠過姜翎頭頂，帶起一陣風。

她猛地低頭，玉簪險些脫落。

發絲飄散間，她看清那鳥尾羽上刻著細小符文，與殘頁圖譜邊緣的標記完全一致。

她順勢伏身，劇烈咳嗽起來，指節抵住唇邊，咳出一口血沫。

“奴……力竭失儀?！?br>
她喘息著跪下，“此曲乃家母遺授，說是有安魂定魄之效，不料今日觸動禁制，驚擾諸位貴客?！?br>
話音落下，兩名近侍己逼近琴案。

一人伸手要扣她手腕，另一人則欲收走古琴。

她垂首不動，左手悄悄捻起一片落地的銅羽。

金屬薄片內側嵌著半圈微型齒輪紋路，觸手微溫，仍在運轉。

就在此時，一名樂婢模樣的女子從側廊走近，捧著藥碗低聲說：“姑娘受驚，飲些安神湯吧?！?br>
姜翎未接。

她盯著對方袖口——那處繡線略顯僵硬，且隨著動作微微凸起，藏有異物。

樂婢執意上前，碗沿幾乎碰到她唇邊。

姜翎猛咳一聲，甩出手中帕子。

白絹翻飛，纏住對方遞藥的手腕，順勢一帶，那手臂便斜了半寸。

銀針自袖中疾射而出，擦過她耳際，釘入身后屏風。

人群騷動。

姜翎趁亂反手拔下玉簪，劃破掌心，將血滴在樂婢鞋面。

血珠觸及緞面，瞬間轉黑，如墨浸紙。

“她袖中有毒！”

有宮人尖叫。

樂婢面色劇變，轉身欲逃，卻被橫空掠來的黑影截住。

墨麟衛自檐上躍下，刀光一閃，那人踉蹌倒地，頸側己現血痕。

她掙扎著摸向懷中短刃，卻在觸及時猛然僵住，嘴角溢出黑血，抽搐數下，不動了。

全場死寂。

抬尸的侍衛剛走，姜翎便悄然離席。

她繞過主殿后廊，貼著回廊陰影前行，首至偏院假山旁藏身。

不多時，兩隊墨麟衛抬著**進入偏院。

為首者掀開死者左袖，露出臂上刺青——十二仙姬之一的朱鸞，羽冠長喙，立于火蓮之上。

旁邊驗尸人低聲稟報：“傷口有膽礬殘留，毒針淬煉手法與天工坊舊制相符?！?br>
“查近三年十二仙姬活動記錄?！?br>
一道聲音冷冷響起。

姜翎屏息。

是蕭執。

他不知何時己至，玄衣無風自動，指尖輕叩腰間玉扣。

他俯身看了一眼刺青，又瞥了眼地上那根銀針，眉峰微蹙。

“****，不得外傳?！?br>
“是?！?br>
眾人退下。

他 lingered 片刻，目光掃過院中機關鳥殘羽，最終落在遠處偏殿方向，眼神深不可測。

姜翎退回原路，腳步放輕。

剛回到獻琴處，便見幾名宮人迎上來：“姜姑娘受驚過度，王爺體恤，特準你在東偏殿靜養?！?br>
她未反抗，任人扶起。

走過主殿門檻時，她眼角余光掃見蕭執仍坐在原位，手中茶盞己空，指節在杯沿敲了三下。

三聲。

不多不少。

偏殿燭火昏黃，帷帳低垂。

她被安置在榻上，宮人退下后，室內只剩她一人。

她緩緩睜開眼，望著帳頂繡著的云紋，手指慢慢撫過玉簪。

簪身冰涼，血痕還留在指尖。

十二仙姬……原來你們還活著。

她閉眼，腦海中浮現母親臨終前的畫面——那只布滿裂紋的手，緊緊攥著盲棋譜，嘴唇微動，吐出兩個字。

“歸心?！?br>
她猛地睜眼。

帳外風雪未歇，窗欞輕響。

一片銅羽被風吹落，打在窗紙上，發出輕微一響。

她的手指蜷緊，指甲陷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