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秋雨，又冷又急，砸在私立醫院VIP樓層的玻璃窗上，噼啪作響，像是要把這世間所有的污濁都沖刷干凈。

手術室外的走廊，燈火通明，卻照不亮蘇念臉上的死灰。

她躺在移動病床上，單薄的身體在消毒水氣味的包裹下微微發抖。

麻藥尚未完全起效，小腹處隱約傳來的、被器械剝離的痛楚，遠遠不及心口那片荒蕪的冰涼。

三個小時前，她還在香榭園那座華麗的牢籠里，對著驗孕棒上的兩條紅杠，手足無措，心底卻悄然滋生出一絲微弱的、近乎奢侈的希冀。

也許……這個孩子的到來，能改變些什么？

然而，陸霆驍的歸來，輕易碾碎了她的妄想。

他帶著一身酒氣和晚宴的寒涼，撞開了主臥的門。

看到她手中捏著的驗孕棒時，他英俊臉上的表情，從慣常的冰冷厭煩，瞬間裂變成****般的震怒。

“蘇念！

你竟敢——！”

他一把掐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赤紅的眼睛里翻涌著毫不掩飾的憎惡，“說！

這是哪個野男人的種？

嗯？

我碰你的次數屈指可數，你就這么耐不住寂寞？”

“是你的……霆驍，他是你的孩子……”蘇念徒勞地解釋，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

三年了，無論她如何辯駁，他從不相信。

“我的？”

陸霆驍像是聽到了*****，嘴角勾起**的弧度，“你這種為了爬**不擇手段、連**都敢做的女人，也配生我的孩子？

誰知道你是不是又想用這種下作手段**我！”

他猛地將她摜在地上，小腹傳來一陣尖銳的墜痛。

蘇念蜷縮起身子，冷汗瞬間濕透了鬢角。

“起來！”

陸霆驍沒有絲毫憐憫，居高臨下地命令，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去醫院，做掉。”

“不……求求你，霆驍，這是你的骨肉啊……”蘇念抓住他的褲腳，卑微地乞求，那是她維系了三年、早己殘破不堪的尊嚴，在此刻徹底碎裂。

陸霆驍只是嫌惡地踢開她的手，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聲音冷靜得可怕：“安排手術，人流。

現在。”

……回憶被護士的聲音打斷：“蘇小姐，請在這里簽字。”

一份文件遞到眼前，“人工流產手術知情同意書”幾個黑體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傷了她的眼睛。

家屬簽字欄，是空的。

她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走廊盡頭。

陸霆驍站在那里，背對著她，正在接電話。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挺拔卻冷漠的背影。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她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不容置喙的決絕。

雨聲，腳步聲，醫療器械的碰撞聲，似乎都遠去了。

世界安靜得只剩下他斷斷續續傳來的、與她此刻地獄截然不同的溫和嗓音。

“……嗯，檢查做完了就好，別擔心，只是小毛病。”

“雨晴，你姐姐不在了，我照顧你是應該的。”

“乖，早點休息，我這邊處理點事，很快就好。”

是打給林雨晴的。

林薇薇的妹妹。

那個總能在她最狼狽的時刻，恰到好處地出現，用柔弱承托他的保護欲的女人。

蘇念閉上眼，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伴隨著小腹越來越清晰的絞痛。

終于，陸霆驍打完了電話，轉過身，邁著長腿走過來。

昂貴的定制皮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冰冷而規律的聲響，每一下，都敲在蘇念的心尖上。

主治醫生在一旁，有些為難地開口：“陸總，蘇小姐的身體狀況似乎不太理想，情緒波動很大。

您看，手術是否……”陸霆驍的目光甚至沒有在蘇念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秒，首接落在同意書上。

他接過筆，沒有絲毫猶豫，在家屬簽字欄上，利落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鋒凌厲，一如他這個人。

然后，他俯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在她耳邊冰冷地宣告，字字如刀：“蘇念，記住，你不配。”

你不配擁有孩子，不配擁有幸福，不配……活在我的世界里，除了贖罪。

簽完字，他將筆隨手扔回護士的托盤，仿佛完成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公事。

他甚至沒有看她手術是否會順利，沒有一句哪怕是虛偽的安撫，轉身，再次走向走廊盡頭的黑暗，大概是去安撫他那位更需要“照顧”的林雨晴小姐。

手術室的門，在蘇念眼前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那個冰冷的世界。

無影燈的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麻藥的效果終于徹底涌了上來，意識開始模糊。

在徹底失去知覺的前一秒，她好像聽到醫生隱約的嘆息，和護士低低的交談：“才兩個月……胎心剛才還挺好的……哎，造孽啊……陸先生怎么就……”后面的話，她聽不清了。

一片冰冷的黑暗吞噬了她。

也好。

就這樣結束吧。

連同她那可笑的十年暗戀，連同這三年生不如死的婚姻，連同這個不被期待的孩子……都結束吧。

只是，為什么心口那個地方，還是那么痛，痛得快要無法呼吸了。

一滴淚，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迅速隱入鬢發，無聲無息。

手術室外，暴雨依舊傾盆，仿佛要淹沒整座城市。

而一場更漫長、更絕望的酷刑，才剛剛拉開序幕。

她不知道，命運的齒輪，早己在更早之前，就朝著萬劫不復的方向，瘋狂轉動。

那個她簽下的、名為婚姻的契約，終將把她燒得尸骨無存。

而第一個祭品，就是她未曾謀面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