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暮色還沒熬完呢，急什么。”
問的人不好意思再問了。
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地過。熬暮，擺茶，收攤，睡覺，再熬暮。長暮鎮的暮色很長，但日子說快也快。槐樹的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落，落了又長，像是有人拿一把看不見的梳子，一遍一遍地梳著時間。
二
那年秋天，一個年輕人背著包走進了長暮鎮。
他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灰綠色的沖鋒衣，褲子沾滿了泥，腳上一雙登山靴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鞋帶斷了一根，用一根草繩系著。他的背包很大，鼓鼓囊囊的，像是把所有家當都塞進去了，但走路的姿勢并不吃力，像是習慣了負重。
他從鎮東頭走進來，沿著主路一直走。長暮鎮不大，一條主街貫穿東西，兩三百米就走完了。街兩邊是些老舊的磚瓦房，有些開了小賣部，有些開了面館，有些什么也沒開，門板上的漆都剝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頭。
這個季節游客不多。長暮鎮不是什么著名景點，偶爾有幾個自駕路過的人，停下來吃碗面，加個油，拍幾張暮色的照片就走了。年輕人看起來不像游客——游客會東張西望，會掏出手機拍那些斑駁的墻壁和生銹的門環，但他沒有。他只是走，低著頭，像是心里在趕路。
他走了大半條街，在一家面館門口停下來，猶豫了一下，沒進去。又走了幾步，在一家小賣部前停下來，也沒進去。最后他看到了巷口第三棵槐樹下的茶攤，看到了阿婆和那只冒著熱氣的銅壺，忽然就站住了。
他站了很久。
久到阿婆抬起頭來看他。阿婆的眼睛不太好，瞇著看了一會兒，也沒看清楚那年輕人長什么樣，但她朝他招了招手，指了指對面的竹椅。意思很明白：渴了吧？來坐。
年輕人慢慢走過去，把背包放在腳邊，坐下了。
阿婆提起銅壺，在粗陶碗里倒了一碗茶。水流細得像一縷絲，打圈的方式是固定的——先澆碗底，再沿著碗壁淋一圈，琥珀色的茶湯打著旋兒升上來，剛好停在碗沿下面兩毫米的位置。這個動作她重復了幾十年，已經精確到不需要用眼睛看。
年輕人盯著那只粗陶碗，忽然覺得有什么不對。
碗沿有一道舊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