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里面發(fā)黑的襪子。這雙鞋他穿了一整年，從夏到冬再回到夏，腳長大了兩碼，腳趾頭頂在鞋尖上，每走一步都像在頂一堵墻。
“還能穿。”他重復了一遍***話。然后他走進屋里，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塑料袋，里面是他攢的錢。一塊五塊的零票子，皺巴巴地卷在一起，像一團廢紙。他一張一張展開，數(shù)了數(shù)，一共四十三塊。
他把錢裝進口袋，走出去，對正在給雞喂食的媽說：“我去鎮(zhèn)上看看。”
**沒攔他，也沒說好。她只是把手里的玉米粒往地上一撒，看著他走出院門，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從村子到鎮(zhèn)上八里地，宋小河走了將近一個小時。不是因為他走不快，是因為他不舍得走快。他的腳在鞋子里磨得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如果他走快了，走完了這八里路，他就得花掉那四十三塊錢，花掉那四十三塊錢他就什么都沒有了。
這種矛盾讓他走得很慢，慢到路邊地里的螞蚱都能超過他。
鎮(zhèn)上只有一條街，叫振興路。路兩邊是參差不齊的鋪面，五金店、雜貨鋪、農藥站、一個長期關著門的信用社、一個永遠在放土味情歌的兩元店。宋小河沿著路走了一圈，進了一家賣鞋的鋪子。鋪子很小，堆滿了一箱一箱的鞋子，空氣里全是橡膠和膠水的味道。老板是個胖女人，坐在收銀臺后面嗑瓜子，眼睛盯著手機，頭都沒抬。
“要什么鞋？”胖女人問。
“運動鞋。”
“多大碼？”
宋小河想了想，說三十九。
胖女人指了指墻邊的一排箱子。宋小河蹲下去翻，翻了半天找到一雙三十九碼的，黑色的，側面有一道白色條紋，樣子倒也像那么回事。他試了試，大小剛好，鞋底有點厚，踩在地上軟乎乎的，像踩在春天的泥土上。他看了看鞋盒上的價格標簽：八十九塊。
他把鞋脫了，放回鞋盒里，站起來走出了鋪子。
胖女人在他身后喊了一聲：“最低給你七十五！”
宋小河沒回頭。
他沿振興路往下走，又逛了兩家鋪子。一家最便宜的六十八，一家最便宜的五十九，沒有一家低于他的四十三塊。他走完了整條街，停在路盡頭的電線桿子下面，抬頭看了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