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遲到的倒影

蘇晚棠把那面鏡子搬回來的時候，天正下著雨。她沒打傘，鏡子用塑料布裹著，雨水順著塑料布的褶皺往下淌，在樓道里拖出一條濕淋淋的線。她把這面穿衣鏡靠在我家客廳的墻上，塑料布扒掉，鏡面朝外。木質的鏡框，漆皮斑斑駁駁，像得了皮膚病。鏡面上有幾塊水銀剝落的痕跡，形狀像一朵枯萎的花，花瓣邊緣有一圈暗**的銹跡。

“哪弄的？”

“二手市場。老佟的鋪子。”她甩了甩頭發上的水。水滴濺在鏡面上，沒有滑落，而是粘在玻璃上，像一只只極小的眼睛。“他說這鏡子放了好幾年了，沒人買。誰照誰覺得不對勁，都退回來了。他不退錢，鏡子留下，人走。”

“你覺得不對勁還買？”

“我就是想看看，哪里不對勁。”她站在鏡子前，歪著頭看自己的臉。鏡子里她的脖子側面有一條淡淡的青筋，在跳。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條青筋不跳了。但鏡子里的那條還在跳。

當天晚上她沒走，睡在我這兒。半夜兩點多，我被一陣聲音吵醒。不是響動，是水聲——很輕，像有人用手指蘸了水在玻璃上畫圈，一圈，兩圈，三圈。我睜開眼，走廊的燈還亮著，蘇晚棠站在那面鏡子前面，一動不動。她沒穿鞋，光著腳，十個腳趾頭像十顆蒼白的石子。她的頭發散著，垂到腰，發梢有幾縷黏在一起，不是濕的，是干的，卻像被什么東西攥過。

“蘇晚棠。”我喊她。

她沒回頭。但她的手抬起來了。不是朝我，是朝鏡子。食指的指尖點著鏡面，從左邊慢慢劃到右邊。劃過去之后，玻璃上留下了一道水痕。不是冷凝水，是她指尖上沾的水，從哪里來的？她手上沒拿杯子，嘴唇是干的，眼角也沒有淚。那水是從她指腹的毛孔里滲出來的，像皮膚在哭。

她劃完了。那道水痕在鏡面上慢慢消失，消失之前，我看到那不是一個隨意的線條，是一個字。繁體，“動”。動的繁體。筆畫一筆一劃，寫著寫著，水痕變細了，細到幾乎看不見，但最后一筆的收尾處，水珠凝了一下，懸在玻璃上，不落。我盯著那顆水珠，它在鏡面上緩緩移動，不是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