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渡船上的陌生人
一九九一年的春天，清江漲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大水。
江水渾濁，裹挾著上游沖下來的樹枝和泥沙，翻著黃褐色的浪頭，拍打著渡口的青石臺階。渡船停了兩天，第三天水退了一些，船老大才敢開航。碼頭上擠滿了等船的人，挑擔子的、挎籃子的、抱孩子的、拎行李的，吵吵嚷嚷的，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秦月如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拎著一只舊皮箱，皮箱的搭扣松了，她用一根麻繩捆著，麻繩在她掌心勒出一道深深的紅印。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布外套，頭發用一根木簪隨便綰著，幾縷碎發被江風吹得貼在臉上。她今年三十二歲，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一些，眼角的細紋密密匝匝的，像清江岸邊被水沖刷出的裂紋?？伤拿佳圻€是好看的，尤其是那雙眼睛，不大，但很深，像這清江的水，表面平靜，下面藏著很多東西。
她是清江鎮的人。十八歲嫁到清江對岸的沈家*，嫁了十四年，今天要回來了。
不是衣錦還鄉，是凈身出戶。
她男人叫沈德厚，比她大十歲，在沈家*開了個碾米廠，日子過得不算富裕，但溫飽不愁。嫁過去頭幾年還行，她生了兒子，沈德厚高興了好一陣，對她也還過得去，不打不罵，該給的錢給，該買的東西買。后來就不行了，碾米廠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他的脾氣一年比一年大。喝了酒就打她，打了就后悔，后悔了就跪下來求她原諒，她原諒了，下次他還打。這十四年，她的身上從來沒有斷過傷。舊傷沒好新傷又來了，青的、紫的、淤血的、結痂的，像一塊被反復**的舊布，皺巴巴的，到處都是折痕和破洞。
她一直忍著。不是因為她怕他，是因為兒子。兒子沈念舟今年十三歲，在鎮上念初中，成績好，老師說他是考縣一中的料。她不想讓兒子沒有家，不想讓兒子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她忍了一年又一年，忍到今年春天，忍到沈德厚把酒瓶子砸在她頭上，她縫了七針，在醫院躺了三天。兒子放學回來，看著她頭上纏的紗布，一句話沒說，站在病床前哭了很久，哭完了說了一句話。
“媽，你走吧。我大了，不用你操心了?！?br>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