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鏡框："活了十九年。"
"啊？"
"你說活了這些年。你十九。"
方大壯嘴里塞著面條，含糊不清地說："十九年也是這些年，小季你這數學白學了。"
靠門的床位上，賀小川正對著鏡子擠痘痘，頭也不抬："壯哥，你要說的是宋清吧？"
我端水的手頓了一下。
方大壯眼睛一亮："你認識？"
"不認識。軍訓名單上看到的。"賀小川收起鏡子，"宋清，工商管理學院，江城人。這種天塌下來都不皺眉頭的姑娘，一般不好追。"
"誰說追了？"方大壯嚷嚷起來，"我就是說長得好看——老裴你覺得呢？"
我喝了一口溫水。
四十年。
四十年的婚姻。
"還行。"我說。
方大壯差點被面條噎死："還行？？就那臉？你管那叫還行？？"
"我的意思是——"
"老裴，你是不是眼睛有毛病？"
"……"
我決定不和十九歲的小伙子討論這個話題。
他們不會懂的。
他們覺得好看是五官。
我覺得好看是——凌晨兩點，她坐在陽臺上，月光照在她側臉上那一道弧線。
但那是四十年后的事。
準確地說，是四十年后我才看見了。當時沉默著路過，以為她只是失眠。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溫水入喉、順下去、暖的。
"哥，你怎么喝溫水啊？"賀小川遞過來一瓶冰可樂，"來，冰的。"
"不了。對胃不好。"
三個人同時看向我。
方大壯放下筷子，表情像在看什么稀有物種："裴時衡。"
"嗯。"
"你今年多大？"
"十九。"
"你確定不是九十？"
我沒回答。
翻身**，拉過薄被，面朝墻壁。
墻皮上有一小塊剝落，露出****泥。形狀有點像一朵云。
宿舍里的聲音漸漸散開——方大壯在和賀小川爭論哪個食堂的飯好吃，季明遠在翻一本高等數學。風扇吱嘎吱嘎地響。
我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她轉頭時的那個眼神。
如果她當真也重生了——
那她在想什么？
上輩子她離開我的。
她說"你不懂我"。
如果讓她重新選一次，她大概率不會再選我。
那就不讓她選。
我躲遠點就是了。
這個念頭讓我安心了一點。
也讓我的胃擰成了一團。
算了。
睡吧。
——
軍訓第三天。
教官姓趙，短平頭，曬得跟碳一樣，嗓子像含了一把砂石。
練軍體拳的時候，他讓男生女生面對面站兩列。
說是互相糾正動作。
方大壯活蹦亂跳地往宋清那個方向湊，被教官一聲"方大壯歸位"吼了回來。
我低著頭往隊列末端挪。
挪到最邊上——對面是一個戴牙套的女生，對我友好地笑了一下。
安全了。
"裴時衡。"
教官的聲音。
"到。"
"你往中間站，那邊人太少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中間"的位置。
宋清正好站在對面。
"……"
老天爺。
我懷疑你在針對我。
我挪過去，站定。離她不到兩米。
她沒看我。目視前方。
陽光照在她臉上。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了一小片陰影。鼻尖上有一顆很小的痣——
這顆痣我知道。
親過。
大概是結婚第三年的某個午后——
不想了。
"預備——起！"
我跟著隊列出拳，收拳。出拳，收拳。
動作比周圍人慢半拍。不是身體跟不上，是腦子總在走神。
**個動作的時候，我的拳頭揮出去。
角度偏了。
差點擦到她肩膀。
她偏了一下頭，目光掠過來。
很快。
然后收回去。
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不確定。
可能是陽光的關系。
練完軍體拳，休息十分鐘。
所有人散開找陰涼。
我蹲在一棵梧桐樹下灌水。溫水。我從宿舍帶出來的保溫杯。
方大壯跑過來一**坐在旁邊："老裴！你剛才差點打到宋清你知不知道！"
"沒打到。"
"你那拳頭離她肩膀就兩厘米！"
"三厘米。"
"你還量了？？"
我擰上杯蓋。
操場對面，宋清和幾個女生坐在一起。她手里拿著一瓶礦泉水，瓶蓋擰開了，但沒喝。
她在看天。
準確地說，是在看操場邊上那一排法國梧桐。
上輩子這些樹后來被砍了。蓋了一棟實驗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