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手了。張家的女兒、**的侄女、王家的外甥女、趙家的表妹，每一個都帶著家族的使命入宮，每一個都是一枚精心打磨的棋子。而我要做的，就是從這些棋子里挑出幾枚，放到合適的位置上，維持整個棋盤的平衡。
這就是當皇帝的代價。
殿外的太陽漸漸偏西，三百六十個秀女已經見了大半。我的注意力開始渙散，冕旒的珠簾在眼前晃來晃去，晃得我有些暈。就在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下一個名字被唱了出來。
“江南道宣州——姜氏，年十六。”
一個穿鵝**裙衫的女子走了進來。
殿里的光線忽然變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那種感覺。不是她有多美——當然她是美的，但不是那種工筆畫里刻意描摹的美。她的眉眼很淡，像是用極細的毛筆蘸了極淡的墨，在水面上一筆帶過，暈開淡淡的一層，不夠濃烈，不夠驚艷，卻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幾眼，想看清楚那片水墨洇染的痕跡到底有多深。
她走進來的時候，日光正好從大殿的格子窗斜**來，落在她身上，整個人像是被鍍了一層薄薄的光。她的裙擺被風吹起一個很小的弧度，露出繡鞋上兩朵素白的蘭花。
她沒有像其他秀女那樣低著頭快步走過，而是微微抬起頭，朝著龍椅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隔著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珠簾，隔著太和殿上君臣之間那段漫長的距離，她的目光像是穿過了所有障礙，直直地落在我臉上。
我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民女姜吟，叩見陛下。”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春天山澗里流水的聲響，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從容。她跪下去，行了一個標準的跪拜禮，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平身。”我說。
她站起來，垂手立在那里，目光平視前方，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刻意低眉順眼。她就那么安靜地站著，像一棵種在殿中央的竹子，纖細但筆直，任憑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
“宣州姜氏，”我念著她的籍貫，“祖上是做什么的？”
這個問題我問過很多人，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千篇一律的“家父官居某職祖父曾任某官”。但姜吟的回答不一樣。
“回陛下，”她說，“民女祖父是宣州城的一個教書先生，不曾做官。父親早逝，母親在城西開了一間小書鋪，民女自幼在書鋪里長大。”
殿中安靜了一瞬。
我能感覺到兩側大臣投來的驚訝目光，甚至隱約聽到了倒吸涼氣的聲音。一個教書先生的孫女，一個書鋪老板的女兒，竟然出現在了皇帝選妃的名單上？這不合規矩，這不合身份，這幾乎是對在場所有世家大族的冒犯。
禮部尚書的臉已經白了。
但我沒有覺得冒犯。恰恰相反，這個女子的出身讓我感到了一種久違的真實。在太和殿這個被權力和謊言浸透了的地方，她像一泓清水，不摻雜任何雜質。
“你會讀書？”我問。
“回陛下，民女自幼在書鋪長大，經史子集都讀過一些，但不敢說精通。”
“‘都讀過一些’，”我重復了她的話，“最近在讀什么書？”
她抬起頭，那雙淺淡的眼睛里映著殿外天光，澄澈得像一汪泉水。
“《山海經》。”她說。
我又愣了一下。《山海經》不是不好，而是很少有女子會讀它。世家女子讀的是《女誡》《女訓》，讀的是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山海經》那種光怪陸離的神怪故事，在她們眼里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雜書。
“為什么讀《山海經》？”我問。
她微微抿了抿唇，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最終還是開了口：“因**女覺得，那些神山仙海、異獸奇花，比這人間的許多事情有趣。”
殿中更安靜了。
沒有人敢在御前說這種話。比人間的許多事情有趣？這句話落在那些老臣耳朵里，無異于大不敬。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不是不敬，她只是說真話。在這座皇宮里，在這張龍椅上，我見過太多人間的事情，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后宮里的明爭暗斗，邊疆的血流成河，百姓的饑寒交迫。這些事情壓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