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吸飽了墨汁的臟布，沉重地壓在城市的殘骸上。

陳鋒擰緊了最后一瓶礦泉水的瓶蓋，將其小心翼翼地碼放在墻角。

在他腳邊，是這次冒險的全部戰利品，三個牛肉罐頭，一包早就過了保質期的壓縮餅干，半卷衛生紙，還有兩節七號電池。

它們在手電筒微弱的光暈里，散發著比黃金還要**的光澤。

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坐下，胸腔里的心跳終于從狂亂的鼓點，平復為沉悶的余音。

汗水浸透的襯衫緊貼著后背，帶來一陣陣黏膩的寒意。

腎上腺素退潮后的疲憊感，如同無數只螞蟻，啃噬著他的每一寸肌肉。

成功了。

他又一次從死神的牙縫里搶回了未來幾天的食糧。

這間位于“時代華庭”二十八樓的公寓，是他臨時的避難所。

他己經在這里躲了整整九天。

透過那扇被厚重書柜死死抵住的窗戶縫隙，他能俯瞰這座死寂的城市。

曾經的車水馬龍與霓虹閃爍，如今只剩下傾頹的鋼筋水泥與漫無目的游蕩的黑影。

那些東西，他稱之為“尸鬼”。

它們對光線并不敏感，卻擁有著近乎**的聽覺。

任何超過低語的聲響，都會在瞬間引來它們的瘋狂圍獵。

九天前，他親眼看到隔壁單元樓一個幸存者因為打碎了玻璃，在不到三十秒的時間內被從陰影中涌出的數十個黑影撕成碎片。

那之后，寂靜便成了這座城市唯一的法則。

陳鋒撕開壓縮餅干的一角，僵硬地咀嚼著，口感如同摻了沙子的木屑。

他不敢喝太多水，每一滴都關乎著他能在這里多撐一天。

他打開一個老舊的平板電腦，屏幕上微弱的光亮照亮了他年輕卻寫滿倦容的臉。

這是他最寶貴的財產，里面儲存著在網絡徹底癱瘓前下載的離線地圖，以及一些基礎的野外生存手冊。

地圖上，一個紅色的標記點在城市的另一端閃爍，旁邊標注著三個字：方舟計劃。

這是災難爆發初期，官方通過所有渠道播報的最后一條信息。

一個位于東部港口區的巨型地下避難所，據說擁有獨立的生態循環系統，足以容納十萬人。

那是文明最后的火種，是所有幸存者心中唯一的希望燈塔。

從這里到港口區，首線距離三十五公里。

在過去，這不過是一小時的車程。

而現在，這三十五公里是由無數尸鬼、斷裂的道路和潛藏的未知危險構成的死亡之路。

但他必須去。

留在這里，食物和水總有耗盡的一天，最終的結局無非是**或者在尋找食物的路上被撕碎。

去港口區，至少還有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

他將視線從地圖上移開，劃開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張家庭合照，照片上的他和父母、妹妹笑得燦爛。

他的父母在城西的大學教書，妹妹則在港口區附近的一所中學上學。

災難爆發時，通訊瞬間中斷，他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著。

但他寧愿相信，他們一定也在想辦法前往“方舟”。

去港口區，不僅是為了自己活下去，更是為了那個可能重逢的奇跡。

這個念頭是他穿越無盡絕望的唯一動力。

吃完半塊餅干，陳鋒將剩下的仔細包好。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觀察。

樓道里一片死寂，應急燈早己熄滅，只有遠處窗戶透進的慘淡月光，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幾塊斑駁的光斑。

安全。

他將耳朵貼在冰冷的防盜門上，靜靜地聆聽。

這是他每天入睡前必須重復的儀式。

風聲，遠處建筑鋼架被風吹動的嘎吱聲，還有自己沉穩的心跳聲。

沒有腳步，沒有抓撓，沒有那些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吼。

就在他準備回到角落里蜷縮起來，享受這難得的安寧時，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突兀地刺入了他的耳膜。

咚。

聲音很輕，像是有人用指節極度克制地敲了一下門。

陳鋒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呼吸也在剎那間停止。

他以為是錯覺，是自己精神過度緊張產生的幻聽。

他保持著貼門的姿勢，一動不動，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咚。

又是一聲。

這次更清晰了一些。

絕對不是幻覺。

就在他的門外，有人。

冷汗瞬間從他的額頭滲出。

是誰？

怎么可能有人能悄無聲息地摸到二十八樓？

尸鬼的行動雖然迅捷，但絕不可能如此安靜，更不會“敲門”。

那么，是幸存者？

一個更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在這座己經沒有秩序和法律的城市里，活人，有時候比尸鬼更加可怕。

為了一個罐頭，一把武器，甚至只是一瓶干凈的水，人們可以毫不猶豫地**同類。

他這里有食物，有水，還有一個看似安全的庇護所。

對于一個走投無路的幸存者來說，這里就是天堂，而他，就是擋在天堂門口的唯一的障礙。

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挪動身體，遠離大門，同時將手伸向了靠在墻邊的一根撬棍。

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

他不能出聲，不能回應。

他必須假裝這里是一個空無一人的房間。

那個敲門的人，在得不到回應后，或許就會自行離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樓道里再次恢復了死寂，仿佛剛才那兩下敲門聲從未發生過。

走了嗎？

陳鋒的心中升起一絲僥幸。

他依舊保持著戒備的姿勢，豎起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動靜。

突然，一個被刻意壓低了的、帶著哭腔的女性聲音，幾乎是貼著門縫傳了進來。

“求求你，開開門。

我知道里面有人，我看到你的燈光了。

救救我的孩子，她發燒了，我們需要一點藥和水。”

聲音顫抖，充滿了絕望和哀求。

陳鋒的心臟猛地一沉。

燈光！

他立刻回頭看向自己的手電筒。

剛才為了清點物資，他把它靠在墻角，光線或許從門縫或者通風口泄露了出去。

這是一個致命的失誤。

他現在己經暴露了。

對方知道里面有人。

一個女人和一個生病的孩子？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完美的陷阱。

利用人們的同情心，騙開門，然后門外的同伙一擁而入，將他**，占據他的一切。

他在網上看過太多末日小說，這種橋段屢見不鮮。

他不能開門。

絕對不能。

他握緊了撬棍，緩緩退到房間最黑暗的角落，再次將自己隱藏起來，希望那個女人在絕望之后能夠放棄。

然而，門外的女人并沒有放棄。

她的聲音帶著更濃的哭腔，繼續哀求著：“我真的不是壞人，我們就在樓上住，三十樓。

我觀察你好幾天了，看你一個人進進出出，我知道你很小心。

我們沒有惡意，只想要一點退燒藥，或者……或者一瓶干凈的水也行。

求求你了，我的女兒快不行了。”

三十樓的住戶？

陳鋒的腦子飛速運轉。

他這幾天搜尋物資，確實沒有上過三十樓，因為二十九樓的樓梯間被一個倒塌的柜子堵住了，他嫌麻煩便沒有清理。

她的話聽起來不像是謊言，細節很真實。

但在這末世，誰又能輕易相信誰呢？

就在陳鋒內心天人**之際，一個微弱的、帶著病態的童聲，也從門外傳了進來：“媽媽，我好渴。”

這個聲音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陳鋒的心上。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如果此刻被困在門外的，是她和自己的母親呢？

他攥著撬棍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理智告訴他，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愚蠢的決定，但他還是無法說服自己見死不救。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到門邊，沒有出聲，而是再次湊到了貓眼前。

貓眼因為積灰而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門外的景象。

一個面容憔悴的年輕女人正抱著一個看起來五六歲的小女孩，無助地靠在對面的墻上。

女人穿著單薄的睡衣，臉色蒼白，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祈求。

她懷里的小女孩滿臉通紅，嘴唇干裂，正有氣無力地蜷縮在****懷里。

周圍沒有其他人。

至少，在貓眼可見的范圍內，沒有埋伏的壯漢，沒有閃著寒光的武器。

也許，她們真的只是需要幫助的普通人。

陳鋒的內心防線，在看到那個小女孩的瞬間，開始崩塌。

他再次檢查了手中的撬棍，又將一把水果刀插在后腰的褲子上，然后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壓低了嗓子隔著門問道：“只有你們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