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發(fā)怔。
年輕真好。
沒病，沒疤，手心里也還沒有那些凍裂的口子。
我推門出去，一眼就看見院里的三個人。
我爸蹲在木墩邊磨鐮刀，我大哥葉長順正劈柴，小妹葉曉蕓坐在門檻上剝毛豆，頭發(fā)梳得齊整，耳朵上已經(jīng)戴了兩粒亮亮的紅珠子。
她見我看過去，抿嘴一笑。
“二姐，你今天怎么睡過頭了？”
上一世我最吃她這一套。
她笑一笑，我就覺得家里還是有人把我放在心上的。
現(xiàn)在再看，只覺得假。
“昨晚沒睡好。”我淡淡回了一句，進屋端菜。
飯桌還是那張小方桌。
我媽把炒茄子往大哥那邊挪了挪，把唯一一碗雞蛋羹放到了小妹面前。
“曉蕓明天要去公社照相，臉上不能沒氣色，多吃點?！?br>我爸點點頭，“照相館的人都說了，照片得留檔，干凈體面點。回頭要是衛(wèi)校那邊來材料，也好看?！?br>我筷子一頓。
衛(wèi)校。
上一世，家里其實最先拿到的，不是衛(wèi)校名額，是紡織廠的招工表。
可我媽嫌廠里苦，嫌小妹手細，不舍得讓她進車間，才轉(zhuǎn)頭打聽了衛(wèi)校的路子。
至于我？
我能扛能熬，去哪里都行。
“青禾，你聽見沒有？”我爸敲了敲桌子，“明天你陪**去公社，把她的衣裳洗干凈，頭發(fā)也給她重新編一編。她拍的是正經(jīng)照片，不能馬虎?！?br>我抬頭看他，“我明天有事?！?br>桌上一靜。
我大哥先笑了，“你能有啥事？地里的活有我和爸，家里的活有媽。你別是也惦記著去公社湊熱鬧吧？”
我沒理他，只看著我爸。
“我真有事。”
我爸臉沉下去，“你有什么事，比**的前程還重要？”
我心里發(fā)冷，嘴上卻笑了一下。
“有。我的前程。”
啪的一聲，我爸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一個丫頭片子，哪來的前程？家里現(xiàn)在就這條件，曉蕓念出來，全家都跟著沾光。你當(dāng)姐姐的，不知道幫襯，還敢在飯桌上頂嘴？”
我媽也接上了，“青禾，你別犯擰。曉蕓從小身子弱，去廠里她吃不消，念書最合適。你不一樣，你皮實?！?br>皮實。
我上一世就是被這兩個字害死的。
因為我皮實，所以我能讓。
因為我皮實，所以苦活是我的，機會是別人的。
我把碗往桌上一放。
“她身子弱，就該在家養(yǎng)著。不是拿我的路去給她鋪?！?br>“你說啥？”我媽變了臉。
葉曉蕓眼圈先紅了，“二姐，我沒想跟你爭。”
她最會這一手。
她一紅眼，我爸媽就覺得全世界都在欺負(fù)她。
果然，我爸立刻瞪向我，“你陰陽怪氣給誰看？家里什么時候虧待過你？”
這句話一出來，我差點笑出聲。
沒虧待過我？
那上一世我十七歲穿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襖下地時，他們在干什么？
大哥在城里學(xué)徒，小妹在學(xué)校背書。
周志成第一次改口叫曉蕓名字的時候，他們又在干什么？
我媽拉著我說，女人這輩子靠的是娘家，別為個男人鬧得難看。
我看著他們，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說。
“行，那我不吃了。你們慢慢商量誰的前程重要?！?br>我轉(zhuǎn)身就走。
我爸在后頭喝了一聲，“你給我站住！”
我沒站。
上一世我太聽話，才會被他們拿捏得死死的。
這一世，誰喊我都沒用。
我出門直奔村東頭。
那里住著大隊會計老許，他媳婦在公社戶籍窗口幫忙謄表，我記得清清楚楚，上一世我回城后辦糧本，找的就是她。
我進院時，老許正在修自行車。
“許叔?！?br>他抬眼看我，“青禾？找我有事？”
“我想問問，知青返城以后，戶口能不能單獨立出來？”
老許手里的扳手停了。
“你問這個干啥？”
“我想把戶口遷出去。”
他笑了一聲，像是聽見了什么笑話，“你家人知道嗎？”
“不知道?！蔽艺f，“就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才來問您。”
老許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把我?guī)нM屋。
他媳婦周嬸正在糊紙盒，聽完也愣住了。
“你這丫頭，跟家里鬧別扭了？”
“不是鬧別扭?！蔽铱粗?，“我是想活明白點。”
屋里靜了一下。
周嬸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壓低聲音。
“按理說，成年以后，有工作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