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發皺，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頂多心里說一句：這人真能撐。

沒人知道她在心里數秒。

數他走了幾步。一步，兩步，三步。靴子踩在碎磚上，每一步都踩碎了什么東西。

她沒數他有沒有回頭。

到天黑，她也沒數。

* * *

天黑時，雨大了。

不是瓢潑那種。是又密又細，能把人悄無聲息淋透的雨。上海十一月的雨就這樣，不裝腔作勢，只負責冷。站十分鐘，冷。站一個小時，還是冷。它不加大劑量，就是一直下，下到骨頭縫里都滲進水。

顧清許走出帳篷時，最后一批傷員已經送走。軍醫老周說紅十字會明天到，今晚是最后一個夜。她又站了四個鐘頭，做了兩臺截肢手術。沒有麻藥。傷兵咬著手**木柄，牙齒把木片咬碎了。她的手沒有一絲顫抖。

帳篷空了。

擔架疊在角落，碘酒瓶子只剩下一個底。地上的血水被帆布吸進去，變成深褐色的印子，一塊一塊。她站在帳篷門口，把白大褂脫下來，卷成團，塞進垃圾袋。明天有新的大褂送來。如果沒有——就穿這件帶血的。

這世界不缺帶血的東西。

正要往回走，腳踢到了什么。

低頭。一壺水。

軍用水壺，鐵的，壺身磕了兩處凹陷。壺是溫的——熱水。這個溫度不可能是碰巧落在這兒的。

壺底下還壓著一張紙。

不是信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一角，邊緣不齊。鉛筆寫的，一行字，被雨滴打濕了一小塊，字跡還能辨認：

“傷員接走了。你自己別留下。”

筆跡很急，寫完沒有回頭看。但每一個字的彎鉤她都認得。三年前她收過三封信。每一封信的彎鉤，燒掉之前都記下來了。“別”字右邊那一豎，他永遠寫不直，總往左邊微微彎一下，像那條街轉角的梧桐樹枝。

她認得這個字。

燒信那晚，她告訴自己這世上再沒有這個人。從復旦校醫室走出來，站在法國梧桐底下，把信燒了。灰被風卷起來，有一片落在她手背上。她沒擦。讓它燒。

現在這個人往她帳篷門口放了壺熱水。

顧清許抬起頭。雨絲打在臉上。她朝遠處看——不是閘北的方向，是他離開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