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與笑------------------------------------------,莫乞就醒了。,是胸口那團光把他叫醒的。貼在心口上的那些字跡在夜里走了很遠的路,從他的心臟走到指尖,從指尖折返,穿過胸腔,繞過脊椎,最后停在了他左腿的骨骼上。那道裂了二十一年的縫,又在夜里小了幾分。現在只剩一絲頭發絲粗細的紋路了。,看著頭頂破瓦片間透進來的灰白色天光。他躺了一會兒,然后慢慢坐起來。左腿撐著地面,不疼了。不疼,但還是瘸——骨頭還沒完全長好,肌肉也萎縮了多年,需要時間恢復。,隔著皮膚感受到那團光的溫度。暖的,像揣了一個小炭爐。,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出土地廟。。,這片**的其他地方,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攥緊拳頭發誓。,看完了李斯呈上來的竹簡。——二世而亡,子嬰投降,**入咸陽,項羽燒阿房宮。還有后面的朝代更迭,魏晉南北朝,直到隋唐。李斯寫得密密麻麻,蠅頭小楷,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嬴政的眼睛。。他的手沒有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嬴政抓著竹簡的手指,指節發白。“朕知道了。”嬴政說,“退下。”,退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不是嘆氣,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一口氣,像一個人被悶在水里很久很久,終于浮出水面。,沒有回頭,快步走了。。
他看著面前空蕩蕩的大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閉上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朕的江山。”他低聲說,“朕會拿回來的。”
項羽沒有嘆氣,沒有沉默。
他復活后第一件事是找到了霸王戟。戟插在一塊巨石上,不知是誰***的,也不知插了多久。戟身上滿是銹跡,但他的手握上去的瞬間,銹跡崩裂,露出下面漆黑的戟身,寒光刺眼。
項羽把霸王戟從石頭里***,朝著天空一揮。一道黑色的戟氣沖天而起,把天上的云層劈成了兩半。
“**——!”他對著那道裂開的云縫吼道,“你給老子等著——!”
吼完之后,他轉過身,看到范增拄著拐杖站在他身后,老淚縱橫。
“亞父,你怎么又哭了?”項羽皺眉。
范增用袖子擦眼淚,擦了半天也沒擦干。“臣高興。臣上輩子死得憋屈,這輩子還能跟著陛下打天下,臣高興。”
項羽看著范增那張老臉,忽然伸手,把范增的拐杖拿過來,夾在腋下。然后他蹲下來,背對著范增說:“上來。”
范增一愣。
“上來!老子背你下山。你這腿腳,走三步歇兩步,得走到什么時候?”
范增張了張嘴,想說“臣不敢”,但看著項羽寬厚的后背,他猶豫了一下,趴了上去。
項羽站起來,一手托著范增的腿,一手拎著霸王戟,大步往山下走。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范增趴在他背上,眼淚又流了下來。這次他沒擦。
“陛下,臣這輩子,這條老命就交給您了。”
項羽沒說話,但他的腳步更穩了。
**沒有哭。他蹲在王宮的院子里,啃西瓜。
西瓜是剛從井里撈上來的,冰涼。他啃得滿臉都是汁水,一邊啃一邊跟張良說話。
“子房,你說韓信那小子,是不是在跟朕擺譜?”
張良坐在他對面,手里拿著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搖。“陛下,韓信不是擺譜。他是怕。”
“怕什么?”
“怕陛下用他,用完再殺他。”
**的手頓了一下。他把西瓜皮扔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來,在院子里走了兩圈。忽然停下,看著張良。
“你去告訴他,這輩子,朕不殺功臣。一個都不殺。”
張良看著**的眼睛。那眼睛里沒有虛偽,沒有算計,是認真的。“陛下此話當真?”
“當真。”**說,“上輩子朕殺了太多人。韓信、彭越、英布……殺完朕就后悔了。這輩子,朕不殺了。”
張良站起來,合上扇子,深深鞠了一躬。“臣替韓信謝陛下。”
**擺了擺手,又蹲下去拿另一塊西瓜。“謝什么謝,朕又不是為了他。朕是為了自己。**殺多了,睡不著覺。”
鐵木真沒有哭,也沒有笑。
他站在草原上,面前跪著一排人——木華黎、哲別、速不臺、拖雷、窩闊臺。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像刀一樣鋒利。
“上輩子,我死在西征的路上。”鐵木真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我死后,你們分了家。拖雷、窩闊臺、術赤、察合臺,你們四個打來打去,把**打散了。”
拖雷低下頭。窩闊臺的臉色也很難看。
“這輩子,”鐵木真說,“我不死了。你們也不許**。誰**,我殺誰。”
沒有人敢說話。
鐵木真翻身上馬,那是一匹純黑的野馬,是他親自馴服的。他在馬背上坐穩,拔刀指天。“跟我走。往西打。打到天邊。”
木華黎抬起頭,眼眶是紅的。“遵命。”
李世民沒有哭。他坐在營帳里,面前放著一卷竹簡,上面寫著大唐之后的歷史——安史之亂、藩鎮割據、五代十國。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竹簡合上,看著魏征。“朕上輩子,做得怎么樣?”
魏征想了想,說:“陛下做得很好。貞觀之治,千古一帝。”
“那為什么后來大唐亡了?”
魏征沉默了一會兒。“因為陛下之后的人,不如陛下。”
李世民閉上眼睛。良久,他睜開眼睛,笑了。“那這輩子,朕多做幾年。做到不會亡為止。”
魏征看著李世民的笑容,嘴角也微微翹了一下。他沒有罵人。這輩子第一次。
劉徹復活的時候,霍去病的英靈站在他面前。
“去病。”劉徹看著那個年輕的面孔,喉嚨發緊。
“陛下。”霍去病單膝跪地,“臣上輩子死得太早,對不住陛下。”
劉徹蹲下來,扶住霍去病的肩膀。他的手在抖。“你不早。你這輩子,給朕好好活著。朕還要你打匈奴——不,這輩子沒有匈奴了。有別的。有嬴政,有鐵木真。朕要你去打他們。”
霍去病抬起頭,那個年輕人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臣遵旨。”
朱**一個人站在荒野里。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雙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手。上輩子,他用這雙手要過飯,敲過木魚,握過**的刀,批過無數的奏折。
他想起馬皇后。想起她給他補衣服的樣子,想起她勸他少**時溫柔的聲音。他想起太子朱標,那個溫厚的、總是勸他寬恕的孩子,死在了他前面。
朱**的眼眶紅了。他沒有哭,但他的手在抖。
“重八。”他低聲叫了自己的小名,“你這輩子,少殺點人。對馬妹子好一點。對兒子好一點。”
風從遠處吹來,吹動他破爛的衣角。
他沒有回應自己。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孤獨的老樹。
曹丕站在河邊,看了很久的水。
他想起父親曹操。想起曹操臨終前說的那些話——“吾死之后,汝等當自強”。他篡了漢,當了皇帝,然后不到七年就死了。他的魏國,被司馬家奪走了。
他蹲下來,捧起一把水,洗了洗臉。
“爹。”他對著河水說,“這輩子,我不會讓司馬家得逞。”
劉備跪在地上,抱著一棵桃樹哭。
不是假哭,是真哭。眼淚嘩嘩地流,鼻涕也出來了,哭得像一個孩子。
關羽站在他身后,張飛站在關羽身后。兩人對視一眼,不知道該說什么。
“大哥,別哭了。”張飛粗聲粗氣地說,“桃樹都被你哭蔫了。”
劉備抬起頭,眼眶紅腫。“二弟,三弟,上輩子我給你們報仇,沒報成。死在白帝城了。我對不起你們。”
關羽走上來,彎腰,把劉備扶起來。“大哥,上輩子的事,不必再提。這輩子,我們三兄弟還在一起。”
劉備看著關羽,又看看張飛,笑了。哭和笑混在一起,難看極了,但關羽和張飛的眼睛也濕了。
曹操一個人站在荒野里,四顧無人。
“此間可有英雄?”他問風。風沒有回答。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復雜——孤獨,期待,還有一絲老狐貍嗅到獵物時的興奮。
“沒有英雄,”他自言自語,“那老夫就自己造幾個出來。”
他大步往前走,身后空無一人,但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青石鎮。
莫乞蹲在垃圾堆旁邊,手里拿著一根樹枝,扒拉了半個時辰,只翻到幾片發黃的菜葉子和一塊不知道誰扔的豬骨頭。骨頭上面一絲肉都沒有了,被啃得光溜溜的,但骨髓還在。他把骨頭對著石頭砸開,吸了吸里面的骨髓。
咸的。還有點腥。但不難吃。
他把骨頭渣子也嚼了嚼,吐掉,把菜葉子收好,站起來。
左腿又輕了一些。那道裂縫幾乎看不見了。他試著邁了一大步——不疼,但落地的時候還是歪了一點。肌肉還沒跟上,需要時間。
他不急。
回到土地廟,他把菜葉子洗干凈,和昨天的骨頭一起放進瓦罐里煮。水開了,熱氣騰騰,他蹲在火堆旁邊,雙手捧著瓦罐暖手。
廟外,天又暗了。一天就這么過去了。
莫乞喝了一口湯,燙得齜牙咧嘴,但還是咽下去了。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他靠在墻根上,閉上眼睛,感受胸口那團光。那些字跡又開始游走了。今晚它們去了他的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上爬,像螞蟻爬樹。
有些酸,但不難受。
他不知道遠方的那些帝王們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存在。他只知道明天還要翻垃圾,后天也是。
但他不覺得苦。
因為胸口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