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蘇氏集團緊急董事會在二十八樓圓桌會議室召開。

蘇暖扶著父親推門而入時，煙味與咖啡味混著空調冷氣撲面而來，像一張無形的濕毯裹住喉嚨。

橢圓形的胡桃木桌旁，原本該坐著九位董事，此刻卻多了三張陌生面孔——港城私募的代表李晉，連夜飛來的他穿著灰西裝，袖口銀扣閃著冷光；另兩位是小股東委托的律師，手里拎著黑色公文包，像隨時掏出**的捕快。

蘇丞印剛坐下，二股東趙守成就清了清嗓子。

他手里攥著一支萬寶龍鋼筆，金屬筆帽敲在玻璃面上，發出清脆卻刺耳的“嗒嗒”。

“老蘇，時間緊，咱們開門見山?！?br>
他說著，將一份《股權質押違約通知書》推到桌中央，A4紙邊緣因濕氣微卷，像片枯葉。

趙守成是蘇氏創業元老，當年和蘇丞印一起跑建材市場，兩人曾在冬夜里合蓋一件軍大衣，如今卻隔著兩米長的桌面，目光冷得像冰碴。

“按照協議，今天十點前若不能補足保證金，港方有權接管質押的三家地產公司?！?br>
李晉開口，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會議室的空調聲瞬間隱形。

他抬腕看表，“現在八點西十，還有八十一分鐘?！?br>
話尾像計時器滴答落下，敲在蘇丞印耳膜。

蘇暖站在父親身后，攥緊的手心沁出汗，指甲陷進掌肉，卻感覺不到疼。

蘇丞印深吸一口氣，把連夜草擬的《展期申請》遞過去：“趙總、**，蘇氏愿意讓出部分舊改項目收益，換三個月緩沖?！?br>
他語調平穩，像在談一筆普通采購，可微顫的尾音還是泄露了底氣不足。

趙守成沒接文件，只抬眼望向左手邊的三股東孫淼。

孫淼分管財務，一向低調，此刻卻像換了芯子，推了推無框眼鏡，聲音斯文卻鋒利：“蘇董，董事會上午剛收到審計口信，若今天發布‘持續經營重大不確定性’公告，公司信用評級將被連降**，屆時所有銀行授信同步凍結?！?br>
他說著，將一疊銀行來電記錄攤在桌面，****，像一排墓碑。

會議室瞬間安靜，只剩投影儀風扇的嗡鳴。

蘇丞印臉色煞白，卻強迫自己扯出笑：“各位，蘇氏二十年前從街邊五金店做到上市，什么風浪沒見過？

只要給我三個月——”話音未落，西股東周健拍案而起，他手里握有蘇氏百分之五股份，平時最愛在年會上拍蘇丞印肩膀稱兄道弟。

“老蘇！

三個月？

市場不會等你三個月！”

周健嗓門洪亮，脖子青筋暴起，“我提議立即啟動‘出售核心資產償債’預案，把南城舊改項目整體轉讓給港方，以股抵債！”

“我附議?！?br>
趙守成舉手，鋼筆“嗒”一聲扣在桌面，像法官落槌。

緊接著，孫淼、五股東鄭嵐也陸續舉手。

五票對西票，蘇丞印握著鋼筆的指節泛青，墨水滴在文件上暈開，像漆黑的血。

李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他打開公文包，將早己準備好的《資產轉讓框架協議》推到蘇丞印面前：“蘇董，簽字吧，時間還有三十分鐘。”

蘇暖看著父親挺首的背脊在那一刻垮塌，像被抽掉鋼筋的腳手架。

她忍不住沖上前，聲音發抖：“趙叔！

當年你膽結石手術，是我爸連夜開車送你去省城醫院！”

趙守成目光閃了閃，卻很快別過臉，只低低一句：“生意歸生意。”

鋼筆再次敲擊桌面，催命般急促。

窗外，夏日陽光刺眼，卻照不進這間冷氣森然的會議室。

蘇丞印最終拿起筆，在協議末頁簽下名字，最后一劃拖出長長的尾跡，像一條裂開的縫，把蘇氏二十多年的輝煌與情分一并撕碎。

簽完字的瞬間，他仿佛老了十歲，肩膀塌陷，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趙守成等人卻同時松了口氣，互相交換眼神，那目光里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對殘值再分配的精算與防備。

會議結束，董事們魚貫而出，趙守成經過蘇丞印身邊時，腳步頓了半秒，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那動作輕得像撣灰，又像給舊日情分蓋棺。

李晉收好協議，禮貌地點頭告辭，皮鞋聲在走廊漸行漸遠，卻像踩在蘇氏所有人的心尖上。

蘇暖扶著父親，感覺他全身重量向自己傾斜，窗外艷陽高照，她卻仿佛聽見大廈鋼筋寸寸斷裂的脆響，那聲音從董事會蔓延到整棟大樓，從二十八樓一路墜向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