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臺宮的青銅燈盞燃著鯨油，暖光映得殿內竹簡堆泛出淺黃光澤。

嬴政高坐于玄色龍紋御座上，指尖輕叩案幾，目光掃過階下肅立的臣子，殿內靜得只余呼吸聲與竹簡翻動的細碎聲響。

“入冬在即，關東三郡報來**，流民己至函谷關下。”

廷尉李斯手持竹簡，聲音沉穩，“臣請陛下令內史騰開倉放糧，再調關中粟米運往東郡，同時命地方官搭建臨時塢堡，收容流民，以防凍斃。”

話音剛落，武將蒙恬上前一步，玄甲碰撞發出脆響：“臣附議。

但流民中多有青壯，可擇其精悍者編入邊軍，既解安置之困，又能充實**，一舉兩得。”

嬴政未置可否，目光轉向站在文官列首的扶蘇。

長子身著朱**服，面容俊朗，眉宇間卻帶著幾分儒家弟子的溫厚：“父王，兒臣以為，放糧收容固然要緊，更需從根源紓解。

關東百姓本就畏秦法嚴苛，若僅以強制手段安置，恐生民怨。”

他頓了頓，抬眼迎上嬴政的目光：“昔年周室行分封制，諸侯拱衛王室，百姓各安其土。

如今我大秦雖一統天下，然地方偏遠，政令難及，若仍以郡縣制強束，一旦有災，地方官畏罪隱瞞，反誤大事。

不如分封諸王，令諸公子前往關東各鎮，因地制宜安撫百姓，也能為父王分憂。”

“荒謬！”

李斯厲聲反駁，“周室分封，終致諸侯爭霸，戰亂五百余年，此乃前車之鑒！

郡縣制下，官吏由中央任免，政令統一，方能有效調度糧草、安置流民。

若行分封，諸公子各據一方，日后必成尾大不掉之勢，難道要重蹈春秋戰國之覆轍？”

扶蘇臉色微白，卻仍堅持：“李廷尉此言差矣。

儒家講求‘仁政’，分封諸公子，正是要以骨肉親情維系天下，讓百姓感受王室仁德。

郡縣官吏只知遵法，卻不懂體恤民生，去年南郡水災，地方官為保政績，遲報半月，致使數千百姓喪生于洪水中，此非郡縣制之過乎？”

“你——”李斯氣得手抖，卻被嬴政抬手止住。

帝王的目光落在扶蘇身上，帶著幾分審視：“扶蘇，你隨淳于越學儒三年，可知‘仁政’需以國力為基？

昔年秦滅六國，天下初定，若行分封，諸公子手握兵權、財權，一旦有人心生異念，我大秦基業豈不安危？”

他起身走下御座，玄色冕服下擺掃過階前玉階：“郡縣制雖有瑕疵，卻能集天下之力辦大事。

關東**，朕己令少府趕制棉衣萬件，明日便隨糧草一同運往災區；至于地方官隱瞞災情，朕命御史大夫馮劫**關東，凡有失職者，就地論處，無需上報。”

“父王！”

扶蘇急聲道，“僅靠刑罰與物資，難安民心。

百姓所求者，不過是安居樂業，若能讓他們感受到王室的親近，而非冰冷的政令，方能真正臣服。”

嬴政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扶蘇，眼神里帶著幾分失望：“你可知阿姮昨日對朕說什么？”

他不等眾人反應，繼續道，“她見掖庭宮奴衣破，便求朕令少府制棉衣，不僅賜宮奴，還賜邊地戍卒。

一個五歲孩童，尚且知‘民為根本’，卻未說要改郡縣為分封——她只問，如何讓棉衣真真切切送到需要的人手里。”

殿內瞬間寂靜。

扶蘇怔怔地站在原地，臉上血色褪去——他從未想過，父王會拿年幼的妹妹與自己對比，更未想過，妘姮那句簡單的請求，竟比他引經據典的論述更切中要害。

“流民安置，依李斯、蒙恬之策。”

嬴政回到御座上，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至于分封制，日后不必再議。

郡縣制乃國本，縱有瑕疵，當革除弊政，而非棄本逐末。”

他看向馮劫：“你**關東時，帶上阿姮昨日擬的‘流民安置細則’——她提，要派專人核查流民人數，按戶分糧，孩童與老人多加半份，棉衣需親自發放到每人手中，不得經地方官轉手。”

馮劫躬身應下，心中暗自詫異——公主妘姮年幼，竟能想出如此細致的法子，倒比朝中許多老臣更懂實務。

朝會散去，臣子們陸續退出殿外，扶蘇卻仍立在原地。

嬴政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些：“你隨朕來。”

御書房內，嬴政指著案上堆放的竹簡：“這些是關東各郡的奏報，你看看，有多少地方官因郡縣制下的考核壓力，如實上報災情；再看看分封制下，昔日趙國貴族如何囤積糧草，見死不救。”

他拿起一卷竹簡，遞給扶蘇：“阿姮不懂儒家典籍，卻知‘實事求是’。

你學儒，當學其‘仁’，而非死守‘古法’。

大秦要的，不是復古的仁政，是能讓天下百姓免于凍餓、免于戰亂的仁政。”

扶蘇接過竹簡，指尖微微顫抖。

他低頭看著簡上密密麻麻的災情記錄，想起妘姮那日在蘭池宮，捧著蓮子羹說“要讓棉衣暖到心里”的模樣，忽然明白，自己執著的分封制，或許真的不是救民的良方。

窗外，秋風卷起落葉，落在殿外的青銅鼎上。

嬴政看著扶蘇沉思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期許——長子心懷仁善，只是被儒家典籍束縛了眼界，或許，讓他多與阿姮聊聊，能讓他明白，何為真正的“治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