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裙子，好運最終沒有穿去排練，更沒有穿去打工。

它被仔細地疊好，連同那個精致的紙袋，放在了狹小臥室的衣柜最深處，像一個不屬于她世界的美麗秘密。

她依舊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舊T恤出現在琴房。

文曦看到時，眼神里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失望，但很快又被興致勃勃所取代。

他似乎將她的拒絕當成了一種有趣的挑戰。

排練成了常態。

文曦總能找到理由延長相處的時間。

排練后，“恰好”順路送她回家，即使她打工的餐廳和他家的方向南轅北轍；或者“剛好”多買了一份點心，非要和她分享。

他帶她去的地方，都是她從未想象過的。

不是高級西餐廳（他試過一次，發現她對著繁復的餐具和菜單明顯局促后，便不再強求），而是些隱藏在城市角落、需要熟人引路才能進入的私密小館，有著稀奇古怪卻美味無比的食物；或是深夜依然喧鬧的Livehouse，他熟稔地和樂隊打招呼，把她拉到前排，跟著音樂節奏輕輕搖擺。

他對她說：“好運，你活得太緊繃了，人生要及時行樂。”

他手指間流淌出的吉他旋律自由而奔放，他談論起暑假去冰島追極光、去新西蘭跳傘的經歷，眼神里是毫無陰霾的明亮。

他的世界廣闊無垠，充滿著她無法企及的“詩和遠方”。

好運像一塊干涸的海綿，不由自主地被這些鮮活的、熱烈的體驗所吸引。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那些壓得她喘不過氣的醫藥費、房租、老板的苛責，似乎都暫時退潮了。

她甚至偶爾會在他熱烈的注視下，露出淺淺的、真實的笑容。

他是她灰暗青春里驟然亮起的一束追光，絢麗奪目。

但光越是明亮，照出的陰影就越是清晰。

一次排練結束，文曦興致勃勃地規劃著周末短途旅行：“我知道附近有個超棒的溫泉山莊，開我的車去，就我們倆，周日晚上回來！”

好運幾乎是瞬間清醒。

“不行，周末我要打工，而且我爺爺奶奶……”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他們需要人照顧。”

文曦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似乎無法理解周末為什么還要工作，照顧老人不是有護工嗎？

他撓了撓頭，嘗試解決“問題”：“打工請個假嘛，損失的錢我補給你。

爺爺奶奶……請個臨時看護？

費用我來出。”

他說得輕松自然，仿佛金錢是能解決一切障礙的****。

好運的心像是被細小的**了一下。

她看著他那張理所當然的、英俊的臉，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巨大鴻溝。

他不是故意炫耀，他是真的無法理解。

他的世界里，沒有“無法請假”的工作，沒有“請不起看護”的困境。

“不了，”她搖搖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堅定，“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能那樣做。”

那次的“溫泉之旅”不了了之。

之后，類似的小摩擦漸漸浮現。

他送她最新款的手機，因為她那只老舊的二手機時常死機：“這個好用，聯系你也方便。”

她堅持退回，說自己的手機還能用。

他看到她書包里啃了一半的干面包當午餐，下次見面就帶來滿滿一袋進口零食：“吃這個，有營養。”

她收下，卻很少在他面前吃，依舊默默地啃她的面包。

他試圖融入她的世界，卻總是隔靴搔*。

他會突然出現在她打工的咖啡店，點一杯咖啡坐很久，引來同事竊竊私語和老板側目；他會開車到她家附近的巷口等她，引得鄰里探頭張望。

他的愛意，像盛夏的陽光，毫無保留，卻也灼人。

它照亮她，卻也讓她不安，讓她清晰地照見自己的窘迫和卑微。

她開始害怕那些來自他世界的、過于昂貴的“禮物”，害怕周圍人探究的目光，更害怕自己會習慣這種溫暖，然后在某天失去時摔得粉碎。

她渴望光，卻又本能地懼怕這光會灼傷自己賴以生存的塵壤。

一天晚上，文曦送她到巷口。

月光皎潔，他低頭想吻她。

好運下意識地偏頭躲開了。

文曦愣住了，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受傷：“為什么？”

好運垂著眼，看著地上兩人被月光拉長的影子，一個清晰明亮，一個模糊黯淡。

她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文曦，我們……可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文曦皺起眉，不解又有些煩躁：“什么意思？

我不在乎那些。”

他在乎的，是新鮮感，是吸引力，是他此刻澎湃的喜歡。

但他不懂，有些東西，不是一句“不在乎”就能跨越的。

好運抬起頭，望著他，眼神里有掙扎，有一絲留戀，但更多的是一種清醒的悲哀：“可是……我在乎。”

說完，她轉身，快步走進了那條昏暗狹窄的巷子，將那片明亮的月光和他，留在了身后。

風起時，帶來了星星。

但野草或許注定無法依靠星輝生長。

她需要的，是扎根更深，而不是仰望一場無法屬于自己的璀璨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