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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畫意情書

畫意情書 ChChen 2026-05-08 18:02:06 都市小說
空房間------------------------------------------,顧笙是被光線晃醒的。,落地窗寬得不像話,冬天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涌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白晃晃的。顧笙睜開眼,有片刻的恍惚——天花板不是她畫室那間老房子的裂縫頂,窗簾也不是她原來那塊洗到發白的棉麻布。:結婚了,這是陸衍的房子,也是她的房子了。,是他們的房子。。,床單涼透了,說明人已經離開很久。顧笙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那半邊床鋪,平整得好像從未有人睡過。——婚禮結束后回到這里,兩個人各自洗了澡,陸衍說了句“早點休息”,就關上了主臥的門。顧笙站在客臥門口,愣了一會兒,然后推門進去。,主臥陸衍住,客臥原本是空的,她搬進來那天讓人放了張床進去。陸衍看到的時候沒說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說不上是意外還是了然。,新婚之夜,兩個人隔著一道墻和一條走廊,各自入睡。。至少不用面對那些尷尬的問題——要不要睡在一起?要不要客氣地說晚安?要不要假裝對新婚之夜有所期待?,就很好。,換了件家居服,推門出去。,廚房也空蕩蕩的。灶臺上干干凈凈,沒有鍋的痕跡,沒有油煙的痕跡,連水漬都沒有。顧笙打開冰箱,里面規整地擺著幾瓶礦泉水、一盒雞蛋、半顆卷心菜、一包掛面,還有一個密封盒里裝著切好的蔥花。,字跡清峻有力:“劇組拍戲,晚上回。面在柜子里,菜在冰箱。”,沒有落款,像一份簡潔的工作備忘錄。
顧笙盯著那張便利貼看了幾秒,然后打開櫥柜找到掛面,燒水,煮面,臥了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她端著碗坐在島臺邊吃,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淺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房子太大了。
這是顧笙的第一個念頭。一百六十平,兩個人住,本來就空曠。陸衍似乎對“家”沒有什么執念,客廳里除了沙發、茶幾、電視柜,幾乎沒有多余的東西。沒有照片墻,沒有裝飾品,沒有綠植,連窗簾都是最簡單的純色亞麻。像一個樣板間,干凈,整潔,沒有人味。
顧笙吃完面,洗了碗,走進她的書房。
說是書房,其實是陸衍劃給她的次臥改裝版。面積不大,但有一整面墻的窗戶,光線極好。她把畫架支在窗前,顏料按色系排好,畫筆插在筆筒里,調色板擱在一旁。
一切就緒,她卻畫不出來。
這間屋子太安靜了。不是那種讓人沉靜的安靜,而是那種讓人發慌的安靜。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聽見筆架上的畫紙被風吹動的聲響,聽見樓上鄰居走動時地板發出的輕微吱呀。這些聲音像放大了一百倍,灌進耳朵里,嗡嗡地響。
她想起自己在城東的畫室——那間老房子的墻上有潮痕,窗外有棵歪脖子梧桐樹,樓下有對永遠在吵架的夫妻和一只永遠在叫的流浪貓。那些噪音曾經讓她煩躁,但此刻她忽然意識到,那種嘈雜里有種真實的東西,是生活的質地,是活著的證據。
而這間書房,太干凈了。
干凈得像一個無菌的容器,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在里面栽種出任何東西。
顧笙在畫架前坐了一個小時,最后只調了一個灰色。
不是冷灰,不是暖灰,就是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的、懸在半空中的灰。像今天的天,像她此刻的心情。
中午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陸衍的母親,她的婆婆,陸**。
“笙笙,新婚第一天,住得還習慣嗎?”陸**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上海女人特有的軟糯腔調。
“習慣的,媽。”顧笙叫出這個字的時候還是覺得別扭,她和陸衍領證才一天,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
“陸衍那個孩子啊,拍起戲來就不要命的,你多擔待。他要是冷落你了,你跟媽說,媽說他。”
“沒有沒有,他很照顧我的。”顧笙說,語氣真誠得連自己都佩服。
陸**笑了一聲:“你們倆啊,都是悶葫蘆。笙笙,夫妻之間要多說話,不說怎么知道對方想什么呢?你看我跟**,吵吵鬧鬧幾十年,還不是過來了。別什么都憋在心里,啊?”
“好,謝謝媽。”
掛了電話,顧笙站在窗前發呆。
多說話。她和陸衍之間,缺的好像不是說話的意愿,而是內容。他們能聊什么呢?聊天氣?聊今天吃了什么?聊聊最近看的電影?她倒是想聊聊他拍的那些片子,但她不確定他愿不愿意跟一個外行討論專業領域的事。
導演和畫家,聽起來都是搞藝術的,但隔行如隔山。他面對的是鏡頭、劇本、演員、燈光、剪輯,是一整個劇組幾百號人的調度;她面對的是畫布、顏料、筆觸、構圖,是一個人一場漫長的獨白。
他們的共同語言,大概只有那幅掛在陸家老宅走廊里的《雨季》。
顧笙回到畫架前,把那個***的灰色刮掉了。
她重新拿起一管鈦白,擠在調色板上,又加了一點那布勒斯黃,一點熟褐,慢慢調出一個溫潤的米白色。然后她用大號扁鋒刷蘸滿顏料,在畫布上鋪開第一層底色。
動作很慢,像在**。
她想,也許她可以畫這間屋子。畫這面落地窗,畫窗外灰蒙蒙的天,畫這間過于干凈的書房。畫一種剛搬進來的陌生感,畫一種不屬于這里的漂浮感。
她不知道的是,此時的陸衍正在片場盯著監視器,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這是一場室內戲,男女主角坐在餐桌前吃晚飯。劇本上寫的是“兩人相敬如賓,客氣疏離”,但演員演了三遍,陸衍都不滿意。
“卡。”他拿起對講機,語氣不重但不容置疑,“你們兩個太親密了。男主給女主夾菜的時候不要笑,女主的謝謝不要說那么甜。你們不是熱戀情侶,是結婚三年的夫妻,感情已經淡了,只剩下客氣了。再來一遍。”
副導演在旁邊小聲說:“陸導,這場戲是不是太壓抑了?觀眾可能不愛看。”
陸衍沒理他。
他盯著監視器里那兩個人——隔著餐桌坐著,中間擺著四菜一湯,各自低頭吃飯,偶爾抬頭說一句話,然后繼續沉默。這套布景是他親自盯的,餐桌不大,桌布是淺灰色的,燈光調得很暗,只有頭頂一盞吊燈照著桌面,兩個人的半張臉都隱沒在陰影里。
這個畫面讓他想起一些什么。
他說不上來,但心里有個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
拍攝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
陸衍回到車里,司機問:“陸導,回家嗎?”
“嗯。”
車子駛入夜色中的街道,陸衍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手機震了幾下,他睜開眼看——劇組的工作群消息,副導演發的通告,場記發的場次表,還有兩條廣告推送。
沒有顧笙的消息。
從昨晚到現在,她一個字都沒給他發。
他不知道這算正常還是不正常。他們認識兩個月,見面三次,領證一天,加起來說的話不超過兩百句。他給她發了那張便利貼,她沒有回復,他也覺得不需要回復——冰箱里有吃的,她知道;他晚上不回來吃飯,她也知道。這有什么好回復的?
但他說不清為什么,此刻坐在車里,手機握在手心,心里隱隱約約地涌起一股奇怪的沖動——想給她發條消息。
說什么呢?“我快到家了”?他們又不是那種會報備行蹤的關系。“今天怎么樣”?聽起來像個客套的上司。“吃了嗎”?太土了。
陸衍最終把手機扣了回去。
車子停在小區樓下,他乘電梯上樓,開門,換鞋。
客廳的燈開著,但沒有人。他走過走廊,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書房的門開著一條縫,暖**的燈光從縫隙里漏出來。
他停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門框。
“進來。”顧笙的聲音。
陸衍推門進去,看到她正坐在畫架前,身上套了一件沾滿顏料的牛仔圍裙,頭發用一支鉛筆隨意盤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她手里拿著畫筆,正在畫布上描著什么,聽到腳步聲也沒有回頭。
“還沒睡?”陸衍問。
“嗯,畫一會兒。”顧笙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跟一個合租室友打招呼。
陸衍走過去,站在她身后半步遠的位置,看了一眼畫布。
畫面是一面窗戶。落地窗,寬幅,窗外是一片模糊的、灰藍色的天。窗臺上什么都沒有,玻璃上映著一些若有若無的光影,像是室內的燈光,又像是遠處的萬家燈火。窗戶本身畫得很細致——窗框的線條,玻璃的反光,甚至還有幾道極其細微的指印,像是有人曾把手掌貼在上面,往外看。
整幅畫的色調很冷,但冷得不刺骨,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柔軟。
陸衍在畫前站了很久。
顧笙終于轉過頭來看他:“你拍了很久?”
“嗯。”陸衍的目光還粘在畫布上,“這幅畫叫什么名字?”
顧笙愣了一下。她還沒想過名字,只是憑著直覺在畫。這幅畫是今天下午才開始的,遠沒有完成,但畫面的氣質已經出來了——那種空曠、那種安靜、那種被透明的屏障隔絕在外的孤獨感,已經濃郁得化不開了。
“還沒想好。”她說。
陸衍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然后轉身走了。
他走了兩步,停住,回頭說了一句:“冰箱里有酸奶,你喝不喝?”
顧笙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么?”
“酸奶,草莓味的,今天助理買的。”陸衍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我不喝甜的,你要喝的話自己拿。”
然后他就走了。
顧笙攥著畫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陸衍回到主臥,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提酸奶。他確實不喝甜的,助理買的那幾盒已經在冰箱里放了一周,他看都沒看過。但剛才推開書房門的一瞬間,看到她一個人安靜地坐在燈光下畫畫,身后是**的空白墻壁和沉默的夜色,他忽然覺得,那間屋子太冷清了。
她一個人待了一整天。
在這個陌生的、巨大的、空蕩蕩的房子里。
而他甚至沒有問她一句“今天怎么樣”。
陸衍脫下外套,走進浴室。水聲嘩嘩地響,他閉上眼睛站在花灑下面,腦海里反復浮現那幅畫面——她坐在畫架前,背影筆直,筆觸緩慢,像在一個沒有回音的世界里跟自己說話。
他想,也許她也在適應。適應這間房子,適應這種沉默,適應這個名叫“丈夫”的、卻跟陌生人沒什么區別的男人。
水停了。
陸衍擦干頭發,穿著睡衣走出來。路過冰箱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拉開冰箱門,拿出那盒草莓酸奶,放在了島臺上。
然后他回了房間,關了燈,在黑暗中睜著眼躺了很久。
隔壁房間的燈,一直亮到凌晨一點。
顧笙畫完最后幾筆,站起身退后幾步看效果。
窗戶的輪廓已經很清晰了,但玻璃上的光影還需要再調整。她想起身去倒杯水,經過島臺時,看到了那盒酸奶。
草莓味的,包裝上印著**圖案,跟這個極簡冷淡的廚房格格不入。
她拿起酸奶,看到旁邊還放了一個勺子,不銹鋼的,干干凈凈的。
顧笙在島臺邊站著吃完了一整盒酸奶。
很甜。甜得有點過分了。
她把空盒子扔進垃圾桶,路過陸衍房間的時候,腳步慢了一瞬。門縫里沒有光,他已經睡了。
她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躺下來。
隔著一道墻,她聽見那邊傳來極其輕微的翻身的聲響。
像兩個互不相識的人,在同一個屋檐下,各自無眠。
第二天的早晨,顧笙醒來的時候,發現島臺上又多了一張便利貼。
跟昨天的那張同樣的字跡,但內容變了:“劇組轉場去橫店三天。冰箱里補了菜。有事電話。”
這一次,便利貼的右下角,多了一個句號。
不是匆忙收尾的無標點,而是認認真真地點了一個句號。
顧笙看了一會兒,把便利貼揭下來,疊成一個小方塊,放進了圍裙的口袋里。
她不知道為什么要留著它,就像她不知道自己昨晚為什么要吃完那盒酸奶一樣。
有些東西沒有道理,但它就是發生了。
她走到畫架前,拿起畫筆,在那幅未完成的窗戶右下角,添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暖**光點。
像一盞遠處亮著的燈。
也像那顆多余的、莫名其妙存在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