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落是在胸膛被剖開的幻痛里醒來的。

耳邊還殘留著神明的低語，像一份已經蓋下印記的舊契。

“祭品已獻上?！?br>
“她的血肉，她的領地，她的命運，自此歸于大蒼穹?！?br>
刀鋒像還卡在肋骨里。

血被一點點抽走。

**下，閻家人哭得很輕松。

顧晏白握著她的手，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她閉眼。

“落落，別怪我?！?br>
“這是為了所有人?！?br>
閻落猛地睜眼。

沒有**。

沒有神明。

頭頂是爛尾樓售樓部二樓會議室發霉的天花板。

墻角電子鐘跳著刺眼的紅光。

18:50。

距離“大蒼穹游戲”降臨，還有十分鐘。

“落落？”

溫潤的男聲從對面傳來。

閻落緩緩抬眼。

顧晏白坐在長桌另一端。

白襯衫，金絲眼鏡，眉目清俊，連擔憂的神色都恰到好處。

上一世，無數幸存者稱他為救世主。

也是他，親手把她送上**。

顧晏白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資產無償托管協議》。

附頁第一條寫著：托管期間，受托方擁有全部調配權。

閻落低頭掃了一眼。

她名下爛尾樓使用權。

地下倉庫物資。

三張***。

應急發電機，醫療箱，凈水設備，柴油，壓縮餅干，藥品。

全部交由顧晏白統一調配。

無償。

永久。

閻落喉間發*，血腥味一點點漫上來。

她想笑。

也真的笑出了聲。

“落落，災難馬上就要來了?！?br>
顧晏白眉心輕蹙，語氣放得更軟。

“我提前得到消息，這棟樓位置特殊，適合建立第一批幸存者庇護點?！?br>
“你身體不好，守不住這些東西?！?br>
“不如交給我。”

他看著她，眼里的憐惜幾乎能騙過所有人。

“我會保護你?！?br>
“以后庇護點里，你永遠是核心成員?！?br>
閻父一巴掌拍在桌上。

“還愣著干什么？簽！”

閻母紅著眼坐到閻落身邊，伸手來握她。

“落落，一家人不計較這些?！?br>
“你從小身體差，家里養你這么多年?，F在到了關鍵時候，你總不能只顧自己?！?br>
閻承澤靠在門邊，冷冷嗤了一聲。

“病秧子一個，拿著這么多資源也是浪費?！?br>
“給晏白，他能救更多人?！?br>
給家里。

救更多人。

閻落指尖輕輕一顫。

同樣的話。

同樣的人。

同樣一張協議。

上一世，她信了親情，也信了顧晏白那句保護，簽了。

樓是她的。

糧是她跑遍倉庫一點點囤下的。

藥是她拿命攢出來的后路。

最后，全成了顧晏白的**。

他踩著她的地，吃著她的糧，拿著她的藥，一步步成了所有人口中的救世主。

閻家人住進最安全的房間，穿著她買的防護服，轉頭罵她拖累大家，占用資源。

再后來，他們一起把她綁上**。

閻母哭著說：“落落，你再幫家里最后一次。”

顧晏白握著她被釘穿的手，聲音還是那么溫柔。

“你的犧牲，所有人都會記住?！?br>
記?。?br>
閻落差點笑出聲。

她只記得刀割開皮肉時，那些人眼里的輕松。

像終于甩掉了一個累贅。

閻母見她遲遲不動，終于急了，抓住她手腕就往桌上早擺好的印泥里按。

“聽話，別讓媽媽失望?！?br>
閻落的手很涼。

袖口里，硬質紙張硌著皮膚。

地契復印件還在。

手機也在。

她指尖輕輕一碰，屏幕亮起。

門禁總控程序安靜躺在**。

這是她自己的樓。

上一世，她親手把這里改成庇護點雛形。

卷簾閘、安全門、地下倉庫鎖，都是她囤物資時一點點裝上的。

顧晏白后來拿走的，不只是她的房子。

還有她給自己留的命。

會議室角落，黑色公文包還放在那里。

里面裝著地契原件。

還沒被顧晏白拿走。

是真的。

指尖的涼、喉間的血腥味、墻上的倒計時，全都是真的。

她回來了。

回到所有人還沒來得及把她剝皮拆骨的時候。

閻落忽然笑了。

她本就生得極艷。

膚色冷白，唇色卻被血染得鮮紅。

那張臉漂亮得扎眼，偏偏眼神冷得像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會議室里幾個人都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她咳出一口血。

鮮紅落在協議上，正好暈開“無償”兩個字。

顧晏白眉心一蹙，抽了紙巾遞過來。

“落落，別激動。你身體……”

閻落沒接。

她用沾血的手指按住協議，慢悠悠問：

“你們是想要我的樓，還是想要我的命？”

閻母臉色一僵。

“你這孩子，說什么胡話？媽媽是為了你好?！?br>
閻父怒道：“閻落，你別不識好歹！”

顧晏白聲音放得更低。

“落落，我不會害你。”

閻落抬頭看他。

“上一世，你也是這么說的?！?br>
會議室死寂一瞬。

閻承澤皺眉。

“她又犯病了？”

閻母立刻嘆氣，心疼里帶著不耐煩。

“落落，別鬧了。簽完媽媽帶你去休息?！?br>
顧晏白眼底掠過一絲異色，很快又恢復溫和。

“你太累了?！?br>
“把協議簽了，剩下的交給我。”

閻落低低笑了一聲。

她抓起協議。

刺啦。

紙張在所有人面前被撕成兩半。

顧晏白臉色終于變了。

刺啦。

刺啦。

刺啦。

閻落撕得很慢，也很仔細。

像在撕一張貼在她命上的符。

碎紙混著血點，落了一桌。

閻父猛地站起來。

“你瘋了！”

閻落拿起手機，按下確認鍵。

轟隆！

售樓部外層卷簾門同時落下。

二樓安全門“咔噠”反鎖。

地下倉庫方向傳來沉重閘門閉合聲。

整棟售樓部，像一只終于合上牙的獸。

閻母尖叫：“你干了什么？”

閻落抹掉唇邊血，笑瞇瞇道：

“鎖門?！?br>
“不明顯嗎？”

閻承澤大步沖過來。

“手機給我！”

他剛動，閻落已經退到墻邊。

那里掛著消防斧。

她現在這副身體，正面硬拼肯定吃虧。

但她不需要硬拼。

上一世，她在末世里爬過尸堆，殺過畸變種，也見過人為了半塊餅把親兄弟推進怪物嘴里。

她知道膝彎在哪里。

知道腕骨怎么斷。

知道椅子怎樣卡住路。

也知道門鎖落下時，誰會先慌。

更重要的是——

這里是她親手改過的樓。

每一扇門，每一道鎖，每一處拐角，都是她的刀。

閻承澤的手伸到半空。

閻落抓下消防斧。

砰！

斧柄狠狠砸在他膝彎。

閻承澤猝不及防，膝蓋一軟，當場跪倒在地。

“啊——閻落！”

閻母撲上來。

“承澤！”

閻落抬腳踩住閻承澤的手背，鞋跟慢慢碾下去。

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輕響。

她低頭，聲音輕得像哄人。

“別碰我的東西?！?br>
“親哥也按**算?！?br>
閻承澤疼得臉色發白。

“你這個瘋子！”

“嗯?！?br>
閻落點頭。

“剛瘋，你們逼出來的?！?br>
她說完，指尖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胸口像被撕開，血腥味又往上翻。

閻落硬生生咽下去，笑得更深。

閻父氣得抬手要打她。

閻落側身避開，斧柄順勢橫掃，撞在他小腹。

她借的是閻父自己撲過來的力。

斧柄一頂。

椅腳一絆。

閻父踉蹌后退，撞翻椅子，狼狽摔在地上。

顧晏白終于站了起來。

他臉上的溫柔還在，眼神卻沉了。

“落落，夠了?！?br>
閻落看向他。

顧晏白一手按住桌面，另一只手悄無聲息伸向黑色公文包。

那里裝著真正的地契原件。

上一世，他也是這樣。

一邊說愛她，一邊拿走她最后的**。

顧晏白壓低聲音：

“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br>
“把地契給我，我可以當今天什么都沒發生。”

他的手背上戴著一枚銀戒。

上一世**上，就是這只手按住她的脖頸，逼她抬頭看神像。

閻落眼底最后一點笑意冷了下去。

顧晏白指尖碰到文件袋的瞬間，消防斧落了下去。

不是斧刃。

是沉重的斧背。

咔嚓！

“啊——”

顧晏白慘叫出聲，手腕以扭曲的角度垂下去。

金絲眼鏡滑落。

他那張永遠從容的臉，終于裂了。

“閻落！”

閻落拎起文件袋，歪頭看他。

“叫魂呢？”

閻母嚇得渾身發抖。

“你怎么敢！晏白是來幫我們的！”

閻父爬起來怒吼：

“**！你這個不孝女！”

閻落打開內側安全門。

她動作很快。

快得不像一個常年病弱的人。

閻父剛沖上來，就被她借力一推，踉蹌撞進外側玻璃隔離區。

閻母扶著閻承澤想退，也被閻落一腳踢開的椅子擋住去路。

砰！

安全門關上。

電子鎖落下。

閻家三人被關在玻璃門后。

閻母瘋狂拍門。

“落落！開門！”

“你不能這么對我們！我是**！”

閻落隔著玻璃看她。

“從現在起，不是了?！?br>
閻母表情空白了一瞬。

閻父暴怒：

“斷親？你說斷就斷？”

“沒有閻家，你早死了！”

“那就當我死過一次?！?br>
閻落笑了笑。

“死得挺透?！?br>
“親情火化了，灰都揚了?！?br>
她舉起手機，對準自己的臉。

錄像紅點還亮著。

從顧晏白推協議開始，她就開了錄制。

閻落聲音清清楚楚。

“本人閻落，自此與閻家**一切財產贈與、救助義務與親屬授權。”

她把鏡頭轉向玻璃門后的三張臉。

又轉向滿桌碎紙和沾血協議。

“我的樓，我的倉庫，我的藥，我的糧?！?br>
閻落慢條斯理地笑。

“簡單點說，從這一秒開始，閻家死活，跟我沒關系?！?br>
“誰搶，誰欠債?！?br>
顧晏白捂著斷腕，額頭冷汗直冒，卻還不忘抬高聲音。

“大家都看見了！”

“閻落瘋了！”

“她為了獨吞物資，要害死所有人！”

“叔叔阿姨，你們作證，她早就不正常了！”

閻承澤立刻罵道：

“對！她瘋了！她要**！”

閻落晃了晃手機。

錄像里，顧晏白推來協議，閻家人逼她簽字，閻母抓著她按指印。

一幀不落。

“全城斷網前，我不介意發個視頻?！?br>
閻落笑意溫柔。

“標題我都想好了?！?br>
“救世主上門吃絕戶，末世還沒來，房先搶了。”

顧晏白瞳孔一縮。

那層溫柔終于從他眼底剝落。

他盯著閻落，聲音低得發冷。

“你以為發出去就有用？”

閻落挑眉。

顧晏白往前一步。

斷腕疼得他臉色慘白，眼里的控制欲卻更濃。

“災難之后，人只會相信能給他們飯吃的人。”

“清白？名聲？”

“那都是活人吃飽之后才講的東西。”

他笑了一下。

“沒有我，你這棟樓守不過今晚?！?br>
閻落看著他，也笑。

“那就記賬。”

顧晏白一頓。

閻落掰著手指，輕聲算：

“上一世，你拿了我三年物資，十七箱藥，四臺發電機，一整棟樓。”

她抬眼。

“外加我一條命?！?br>
“這輩子，利滾利。”

窗外，天色忽然暗了。

不是黃昏。

也不是天黑。

是整座城市的光，都像被什么東西一口吞掉了。

遠處高樓的燈一盞盞熄滅。

街道上車流驟停。

刺耳的剎車聲、撞擊聲、尖叫聲，隔著玻璃一層層撞進來。

電子鐘跳到18:58。

墻面、地板、窗框上浮起細小的藍色光流。

像冰冷的數據血管。

閻落看向樓下空地。

那里堆著未拆封的水泥袋、鋼筋，還有廢棄廣告軟幕。

也是上一世第一批畸變怪物刷新的地方。

她下午來會議室前，特意讓人把廣告軟幕鋪在水泥袋邊，說是防潮。

閻承澤還罵她事多。

閻落當時沒反駁。

死人不需要聽解釋。

顧晏白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終于察覺不對。

“你到底知道什么？”

閻落沒有回答。

她拖起顧晏白的衣領，往二樓平臺走。

顧晏白斷腕疼得發抖，另一只手死死扒住門框。

“閻落，你冷靜點！”

“外面不對勁！”

“你現在放開我，我還能保護你！”

“保護我？”

閻落像聽見什么好笑的話。

平臺風大，吹得她黑色外套獵獵作響。

她臉色蒼白，唇邊還有沒擦干凈的血。

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顧晏白，你不是要當救世主嗎？”

她把人拖到欄桿邊。

樓下空地黑霧開始翻涌。

泥灰堆旁，一圈猩紅光框若隱若現。

二樓不高。

下面有軟幕和水泥袋。

摔不死。

但足夠讓他站在第一波怪物面前。

顧晏白臉上的溫柔徹底碎了。

“你瘋了！”

“你敢推我下去，我不會放過你！”

閻落低頭看他。

“別這么說?！?br>
她語氣慢悠悠的，像在談一筆生意。

“我這是送你去第一線?！?br>
“刷點功德?！?br>
顧晏白猛地抓住欄桿。

閻落咳得肩膀發顫，胸腔里像塞著碎玻璃。

她一手攥緊地契文件袋。

一腳踹在他胸口。

“下去吧?！?br>
“救世主?！?br>
砰！

顧晏白從二樓平臺翻了下去。

廢棄廣告軟幕被他砸得猛地一陷。

下面堆著的水泥袋炸開灰塵。

他滾了兩圈，重重摔進紅框中央。

斷腕垂在身側。

白襯衫瞬間沾滿泥灰。

沒死。

當然不能死。

欠她的債，哪有這么便宜還清。

玻璃門后，閻母尖叫得破音。

“閻落！你這個冷血的東西！”

“快開門救人！”

閻父拍得玻璃砰砰響。

“他要是出事，你就是***！”

閻承澤目眥欲裂。

“你等著！”

“我一定讓所有人知道你是什么怪物！”

閻落站在平臺上，居高臨下看著他們。

“從現在起，想進我的地盤，先付錢?！?br>
她唇角帶笑，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里。

“親情不抵扣。”

“眼淚不找零?！?br>
電子鐘跳到18:59:50。

十。

天空裂開第一道縫。

九。

城市所有屏幕同時閃爍亂碼。

八。

地面藍光像蛛網一樣蔓延，穿過街道、樓體、血肉。

七。

閻落眼前一晃。

一串半透明字符在空氣里閃爍。

身份載入中……

六。

樓下空地的紅框徹底亮起。

顧晏白掙扎著抬頭，臉上終于露出真正的恐懼。

五。

上一世的刀，火，血，哭喊，還有那些逼她犧牲的大義，在閻落眼前燒成灰。

四。

玻璃門后的閻家三人頭頂，也浮出模糊的數據標簽。

未載入

三。

黑霧炸開。

二。

閻落輕聲說：

“這一次，誰也別想白嫖我的命?！?br>
一。

倒計時歸零。

冰冷機械音響徹全球。

大蒼穹游戲載入完成。

藍星文明，歡迎成為獵場。

樓下空地，黑霧撕裂。

第一批畸變怪物，從紅框里爬了出來。

它們睜開一排猩紅復眼，低下頭，看向正摔在刷新點中央的顧晏白。

顧晏白渾身僵住。

他僵硬抬頭，與二樓平臺上的閻落對視。

閻落沖他笑了笑。

溫柔，病弱。

像個剛剛醒來的惡鬼。

也像個回來討債的債主。

下一秒，一行只有她能看見的血色小字，悄無聲息彈了出來。

檢測到非法重啟者。

高維借貸合同激活中——

債權人身份校驗：閻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