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渡，銀梳霜

一

江南的雨，總是纏纏綿綿，下得人心頭發軟。

青溪鎮坐落在吳越交界的水鄉，一條青溪穿鎮而過，溪水清冽，繞著白墻黑瓦，繞著青石鋪就的深巷，繞著百年不變的煙火人間。鎮東頭的青溪渡，是全鎮最熱鬧的地方，渡口泊著幾只烏篷船，船娘搖著櫓，吱呀聲混著溪水聲，在雨霧里飄出很遠。

林晚卿就住在渡口旁的老院子里，院子是祖輩傳下來的，青磚砌墻，木窗雕花，院角種著一株臘梅，每到寒冬，便開得滿院暗香。她今年七十有二，頭發早已染成了霜色，平日里總愛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手里摩挲著一把老舊的銀梳，望著渡口的方向，一坐就是大半天。

那把銀梳，是她這輩子最珍貴的物件。梳身是純銀打造，早已被歲月磨得溫潤發亮，梳背上刻著一朵小巧的茉莉，梳齒圓潤，沒有一絲毛刺。銀梳的柄尾，刻著一個極小的“嶼”字，那是她藏了一輩子的心事，是她等了半個多世紀的人。

時間倒回一九五三年的夏天，那時的青溪鎮，還沒有如今這般安靜，處處透著鮮活的煙火氣。林晚卿剛滿十九，是鎮上出了名的姑娘，眉眼清秀，皮膚白皙，一頭烏黑的長發垂到腰際，走起路來，長發隨風輕擺，像極了溪畔隨風搖曳的楊柳枝。

她的父親是鎮上的銀匠，開著一間小小的銀鋪，鋪子就在青溪渡旁，平日里打些銀飾、銀器，手藝精湛，鎮上人家嫁娶，都愛來他這里定制首飾。晚卿自小跟著父親學打銀，指尖纖細，心思靈巧，簡單的銀料在她手里，總能變成精致的飾品。

那年夏天，鎮上來了一群知青，都是從城里來的，要在青溪鎮插隊落戶。其中有個叫沈嶼的男孩，生得清俊挺拔，眉眼溫和，說話時帶著淡淡的書卷氣，和鎮上皮膚黝黑、性格爽朗的小伙子截然不同。

沈嶼被分配到鎮西的生產隊，每天要沿著青溪畔的青石路，經過晚卿家的銀鋪，去田里干活。

第一次遇見晚卿，是在一個午后。

那天陽光正好，透過銀鋪的木窗，灑在伏案打銀的晚卿身上。她微微低著頭，長發垂落在臉頰旁，手里拿著小錘，輕輕敲打著銀片，神情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