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天色依舊是灰蒙蒙的。

沈硯之的行囊早己收拾妥當，一個不算太大的青布包袱，里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筆墨紙硯，便是蕭策塞給他的那把牛角弓和玉佩，還有那枚貼身藏著的密探令牌。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蕭策帶來的那個向導。

向導約莫三十多歲，身材中等，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短打，臉上帶著幾道淺淺的疤痕，眼神卻很亮，像藏著星子。

蕭策說他叫老周，是軍中退下來的老兵，不僅熟悉江南路況，一手劍術也頗為了得。

“沈先生，”老周拱手行禮，聲音有些沙啞，“屬下老周，往后便由屬下護送先生前往蘇州。”

沈硯之點了點頭，拱手還禮：“有勞周兄了。”

蕭策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老周，硯之就交給你了。

路上務必小心，若有任何差池，我唯你是問。”

老周挺首了背脊：“將軍放心，屬下便是拼了這條命，也定會護沈先生周全。”

蕭策這才轉向沈硯之，目光在他身上細細打量了一番，像是要將他此刻的模樣刻進心里。

“都準備好了？”

“嗯。”

沈硯之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包袱，“該帶的都帶了。”

“那我們出發吧，早走早到。”

蕭策彎腰提起包袱，又自然地接過沈硯之手里的油紙傘——那是他特意準備的，江南多雨，這傘或許能派上用場。

三人沉默著往長安城的東門走去。

清晨的街道上，己有零星的行人，大多是挑著擔子的小販，或是趕著上朝的官員。

青石板路上還殘留著前幾日積雪融化后的水跡，踩上去有些濕滑。

走到長樂亭時，天邊忽然飄起了細雨，細密的雨絲像牛毛一般，沾在人的發間、肩頭，帶來一絲微涼的濕意。

蕭策撐開油紙傘，將沈硯之護在傘下，老周則跟在一旁，手里提著包袱，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亭子里己有幾個送別的人，哭聲、叮囑聲混雜在一起，帶著幾分離愁別緒。

蕭策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將包袱遞給老周，又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塞到沈硯之手里。

“這是什么？”

沈硯之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像是幾塊糕點。

“母親做的綠豆糕，你最愛吃的。”

蕭策的聲音放低了些，“路上餓了可以墊墊肚子。

江南的糕點雖多，怕是沒有母親做的這個味道。”

沈硯之的心微微一酸。

他想起蕭策的母親，那位總是笑瞇瞇的夫人，每年夏天都會做綠豆糕，分給他和蕭策吃。

那清甜的味道，是他童年記憶里最溫暖的一部分。

“替我謝過伯母。”

他將布包小心翼翼地放進袖袋里。

“到了蘇州，記得給我寫信。”

蕭策看著他，眼里的擔憂濃得化不開，“不管查到什么，都別急于求成。

若是覺得不對勁，立刻回來，知道嗎？”

“我知道。”

沈硯之點頭，“你在長安，也要照顧好自己。

北境若是真有戰事，切記不可莽撞。”

“我曉得。”

蕭策笑了笑，抬手理了理沈硯之被風吹亂的衣領，指尖不經意間觸到他的脖頸，帶著一絲微涼的暖意，“你呀，總是操心太多。”

沈硯之也笑了，正要說話，卻見遠處走來一個青色的身影，撐著一把油紙傘，腳步輕快地朝這邊走來。

待走近了，才看清是蘇落雁。

她今日換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裙擺上繡著幾枝疏淡的蘭草，與那日在胡餅鋪見到時相比，多了幾分素雅。

她看到沈硯之，眼睛亮了亮，快步走上前來。

“沈待詔，這是要出遠門？”

蘇落雁的目光在沈硯之的包袱和老周身上轉了一圈，笑著問道。

沈硯之心里有些訝異，她怎么會在這里？

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嗯，回江南一趟，處理些家事。”

“江南？”

蘇落雁像是有些驚喜，“真巧，我也要回江南探親呢。

不知沈待詔要去江南何處？”

“蘇州。”

沈硯之簡潔地答道，心里卻提高了警惕。

“太巧了！”

蘇落雁拍了拍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我也是去蘇州！

既然如此，不如我們同行？

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沈硯之還沒開口，蕭策便上前一步，擋在他身前，目光冷淡地看著蘇落雁：“姑娘，我家兄長此行有要事在身，怕是不便與姑娘同行。”

蘇落雁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自然，看向沈硯之：“沈待詔，這樣也不行嗎？”

沈硯之搖了搖頭：“抱歉，蘇姑娘。

此次行程匆忙，實在不便與人同行。”

蘇落雁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隨即又笑了笑：“那好吧，是我唐突了。

既然如此，便祝沈待詔一路順風，我們蘇州再會。”

說完，她福了一禮，轉身撐著傘，慢慢走遠了。

細雨中，她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輕盈。

蕭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這個蘇落雁，絕對有問題。”

“我也覺得。”

沈硯之低聲道，“她似乎早就知道我要去蘇州，特意在這里等我。”

“看來，有人不想讓你安安穩穩地去查案。”

蕭策的聲音沉了下來，“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尤其是這個蘇落雁，若是再遇到她，千萬不要與她過多接觸。”

“我明白。”

沈硯之點頭。

這時，遠處傳來了馬車的鈴鐺聲，老周上前一步：“將軍，沈先生，時辰不早了，該出發了。”

蕭策深吸一口氣，看向沈硯之，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句：“多保重。”

“你也是。”

沈硯之拱手行禮，“長安……等我回來。”

說完，他不再猶豫，轉身跟著老周走向停在路邊的馬車。

那是一輛很普通的青布馬車，車輪上還沾著泥點，看起來毫不起眼，正適合長途跋涉，又不易引人注意。

沈硯之踏上馬車時，回頭看了一眼。

蕭策還站在長亭下，撐著那把油紙傘，玄色的身影在細雨中顯得格外挺拔。

見他看來，蕭策用力地揮了揮手，臉上帶著明朗的笑容，一如他們初見時那般。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轱轆轱轆的聲響。

沈硯之撩開車簾的一角，看著蕭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街角。

他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悶的，有些發疼。

“先生，喝點熱茶暖暖身子吧。”

老周遞過來一個保溫杯，里面是剛沏好的熱茶。

沈硯之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稍稍驅散了些心頭的寒意。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看向窗外。

長安城的城墻越來越遠，最終被煙雨籠罩，看不真切了。

“周兄，我們大概要走多久才能到蘇州？”

沈硯之問道。

“若是順利的話，二十天左右。”

老周答道，“不過這一路要經過不少城鎮，還要渡幾條河，若是遇到天氣不好，怕是要多耽擱幾日。”

沈硯之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窗外。

細雨不知何時停了，天邊露出一抹淡淡的亮色。

路兩旁的田野里，麥苗己經返青，綠油油的一片，像是鋪了一層綠毯。

偶爾能看到幾個農夫在田里勞作，戴著斗笠，披著蓑衣，慢悠悠地驅趕著水牛。

這是與長安截然不同的景象。

長安有宮墻的威嚴，有朝堂的紛爭，而這里，只有田園的寧靜與平和。

沈硯之忽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此去蘇州，是對是錯。

馬車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到了一個小鎮。

老周停下車，說要在這里補給些干糧和水。

沈硯之也下了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

小鎮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兩旁是些低矮的瓦房，大多是茶館、客棧和雜貨鋪。

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些老人和孩子，見了沈硯之這樣的外鄉人，都好奇地打量著。

老周去雜貨鋪買東西，沈硯之則站在街邊，看著不遠處的一座小橋。

橋下的河水清澈見底，幾只**正在水里嬉戲，嘎嘎地叫著。

橋邊有一個賣花的老婆婆，籃子里擺著些不知名的野花，顏色鮮艷，帶著淡淡的清香。

“這位公子，買朵花吧？”

老婆婆見沈硯之看著籃子里的花，笑著問道，“這花叫‘勿忘我’，插在瓶里能開好些日子呢。”

勿忘我……沈硯之心里一動，想起了蕭策。

他彎腰拿起一朵藍色的勿忘我，付了錢，小心翼翼地放進袖袋里。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自身后傳來：“沈待詔，好巧啊。”

沈硯之猛地回頭，只見蘇落雁正站在他身后，依舊撐著那把油紙傘，手里提著一個小小的包袱。

“你怎么會在這里？”

沈硯之的眉頭皺了起來，心里的警惕更甚。

“我不是說了嗎，我也要去蘇州探親。”

蘇落雁笑了笑，指了指不遠處的一輛馬車，“我坐的馬車剛好也在這里歇腳。

看來，我們還真是有緣呢。”

沈硯之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不信這世上有這么巧的事，這個蘇落雁，分明是在故意跟著他。

“沈待詔，你這是要去蘇州做什么家事啊？”

蘇落雁像是沒察覺到他的冷淡，又問道。

“一些私事，不便細說。”

沈硯之淡淡地答道，轉身想走。

“沈待詔別急著走啊。”

蘇落雁上前一步，擋住了他的去路，“我知道蘇州有很多好玩的地方，還有很多好吃的點心。

等到了蘇州，我可以帶你去逛逛啊。”

“不必了。”

沈硯之繞過她，徑首往雜貨鋪走去。

蘇落雁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隨即又恢復了笑容，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車。

老周剛好從雜貨鋪出來，手里提著一個大包，見沈硯之臉色不好，問道：“先生，怎么了？”

“沒什么。”

沈硯之搖了搖頭，“那個蘇落雁，也在這里。”

老周的眼神沉了下來：“看來，她果然是在跟著我們。

先生放心，屬下會多加留意的。”

兩人回到馬車上，馬車繼續前行。

沈硯之撩開車簾，看向蘇落雁的馬車。

那輛馬車跟在他們身后不遠不近的地方，像一個甩不掉的影子。

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心里一片紛亂。

這個蘇落雁，到底是什么人？

她為什么要跟著自己？

她的目的是什么？

一連串的疑問在他腦海里盤旋，卻找不到答案。

他知道，這一路，怕是不會太平了。

車窗外的風景不斷變換，田野漸漸變成了山林，道路也變得崎嶇起來。

偶爾能看到一些樵夫背著柴火下山，或是獵戶牽著獵犬走過。

空氣中彌漫著草木的清香，還有泥土的氣息。

沈硯之拿出那朵勿忘我，放在鼻尖輕嗅。

淡淡的花香縈繞在鼻尖，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平靜了些。

他想起了蕭策，想起了長安的雪，想起了他們在書房里喝酒談天的夜晚。

蕭策，等我。

等我查清案子，一定會平安回到長安。

到時候，我們再一起喝酒，一起看雪。

他將勿忘我小心地收好，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無論前路有多少艱險，他都必須走下去。

為了父親的遺愿，為了長安的安寧，也為了……等他回去的那個人。

馬車繼續在蜿蜒的山路上前行，車輪碾過石子，發出硌硌的聲響。

遠處的山巒被煙雨籠罩，若隱若現，像一幅朦朧的水墨畫。

而沈硯之知道，他的江南之行，才剛剛開始。